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分歧,有是非,這很正常。青芝心魔解除後,也不藏著蓋著了,大大方方穿出他寫著婿戒的衣服,整日在採蓮眼前晃。墨綠色的類似篆隸之間的字型,落在米白色原織雲布衣衫上,還挺好看挺有創意的。有時厚朴小手抓到哪個字上,他也不嫌丟人,還煞有介事地教奶娃娃認字。
採蓮感嘆自己有眼福,能在內室中獨賞自家夫婿的DIY睡衣時,沒想到居然有一位東江絲布商不知從何處聽聞了青芝受罰抄寫婿戒之事。世上之事,就怕有心人,他居然順著傳聞找到了陸家醫館。代北郡各縣鎮,均有多年前逃難的東江人士定居,士農工商,各界均有,倒也不足為怪。
這人三十開外,自我介紹名餘白,體態偏瘦,皮膚白皙,五官清秀,但眼珠轉動間,顯示出是一個頭腦靈活之人。他和陸父攀談幾句,原來皆為東江故人,雖不相識,但有共同熟識的朋友。有了這層關係,他也不兜圈子,首言雖然冒昧,但若陸兄方便的話,想看看那件寫著婿戒的衣服。
陸父對青芝自作主張引發的後續流言本就多有不滿,未曾想餘波竟還未止。父親不想再引出什麼後事,更不願解釋並非他們陸家主動責罰,似是欲蓋彌彰,正不知如何措辭婉拒時,青芝走入醫館。父親便對餘白說:“此物非吾所有,難從吾出。若客欲睹,還請問其主。”
餘白瞬間明白,走入的這位才是緋聞男主,看這樣子,聞家主之言,似非傳言中那般身不由己,當下也不多寒暄,再次提出了他的請求。這般執著之人,也是罕見。青芝才知,他的多此一舉再次招來了事端。他略有尷尬,解釋說本是他自省之舉,衣服早被主人沒收,不許外示。若想一睹,需主人同意,算是婉拒了。餘白雖不死心,但男女有別,他不能冒昧要求拜訪採蓮,遺憾之態外現於面。
青芝不知餘白為何這樣迫切,欲目睹一件寫了字的衣服,他似乎並非對具體事件感興趣。疑惑中將此事轉告了採蓮,他想不明白會怎會有人如此不合常理。
採蓮也有些想不通,何故會是衣服被人惦記上了。但她認為若不妥善解決,怕是這人不會輕易消停,不知還會惹出什麼是非來。青芝好不容易從陰影裡走出,不被人議論了,她不希望再生事端。堵不如疏,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她決定會一會餘白,瞭解一下他的目的。
採蓮在醫館見了餘白。亦不周旋,開門見山:非不可視,需知何故。餘白也爽快,言其市絲布,製成衣,喜創新。偶聞閒談之語,他人當作飯後談資,獵奇情節,然他,只重衣布之事,思睹其外觀,或有靈思。這種與眾不同的視角很對採蓮胃口。倆人相談之後,採蓮悟到,餘白受此啟發,想做有文字風格的絲布,甚至是成衣,只是想看到樣本,具象化了解。此人頭腦靈活,擅察商機,有想法,甚敏銳,敢嘗試,夠執著,具備成功人士的素質。便是不給他看,最終也會誕生這樣的絲布和衣服,搞不好關於青芝的傳言會再衍生出不同的版本。既如此,不如由她來主導最終的走向。
採蓮向青芝說明原委,陳明利害,徵求他的意見,是否同意出借此衣,並佈局其後。青芝從未覺得他擁有這件衣服的創意權,對於或有利害,他也無法改變,只能持續面對。因而恭謙地說道:“妻主,青芝的一切都是屬於您的,一切由您定奪,不管有何後續,均能坦然相對。”
正主同意,採蓮決定再費些心神,文創一把,不僅要出產品,也要從源頭上講故事,杜絕青芝成為新品背後的故事源。她要藉此改變傳統婚姻裡對弱勢人群的不良束縛,進行相對平等的男守信,女守諾的文化引導。至於能否起效,則非她能力所及。
創作前採蓮問長子,他爹爹給他講了什麼故事,讓他明白不能喊孃親為妻主,看看是否有參考價值。遠志壓低聲音道:“孃親,爹爹其實是騙我的,還不讓我告訴您。我悄悄講給您,孃親可要幫我保密,不要讓爹爹知道,我明白他騙小孩。”
採蓮笑著點頭。原來兒子早知他騙小孩了,可見這故事不高明。果然,劇情是青芝小時候不聽爹孃的話,跑出去迷了路,被大灰狼追著跑,是採蓮救了他的命。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好以身相許。妻主不能亂喊,只能喊自己救命恩人為妻主的,也不能不聽話隨便亂跑,要是遇到狼,沒人相救,會被吃掉。採蓮聽著遠志繪聲繪色地講述,很是發笑,怎麼感覺有些小紅帽的影子啊,青芝的想象力也就這樣了,連兒子都騙不了。
這則故事對她沒有借鑑意義,她只能絞盡腦汁再闢思路。既要傳遞平等思想,又要文體恰合時代風格,還要不帶有原來劇本的劇情,真是難壞了她這個缺少浪漫想象力的小女子了。
該編一個什麼樣的故事,賦予一宗絲布製品的精神核心呢?想啊想啊,忽然想到了孔雀東南飛,化蝶的韻律也突然縈繞於心。但是,她創意的產品不能是悲劇故事,她瞬間靈感爆棚,筆走龍蛇,一則符合此間文體風格的敘事詩一氣呵成,命名為《孔雀比翼飛》。與故鄉漢樂府《孔雀東南飛》的故事情節有類似之處,但不是悲劇劇情,詩中也無給不了前妻護佑,卻用虛妄諾言約束女子的軟弱小吏,也同樣沒有輕易被忽悠甘願赴死的拎不清的前妻。融合梁祝焦劉兩對苦命鴛鴦的部分劇情,塑造了一對小夫妻面對強勢家長、家族利益和心機婊誘惑的種種困境,始終堅守信義和諾言,分別將誓言寫在了衣服上,經歷了種種困境,最終穿著書寫有彼此誓言的嫁衣,穿過歲月風霜,再次走到了一起。為配合產品意向,書寫內容包含有一點男戒和女戒的內容。
採蓮將這首詩歌和絲布、成衣、被子等系列婚慶產品的創意一同交給了餘白,建議產品取名《婚誓》。可製作不同檔次之品,以布料,字型顏色,是織就還是刺繡書畫等分貴賤別層次,後續操作空間極大,由他發揮演繹。
餘白沒想到,他的一個朦朧構想,竟被採蓮一介村婦開發得這樣具體且系列,而且還賦予給物質產品以文化象徵。一旦投入,定會受到上層人士追捧,成為餘家產品的新賣點。他當然不能將這些創意佔為己有,便與採蓮談合作分成。
手工織布,人工繡書,產量肯定不大,採蓮知道自家有絲布生意,得到供貨權和兩成利潤分成即可。她不是生意人,也不貪,為此餘白對她大為讚賞,這樣不斤斤計較的合作伙伴,實在是難得,後續合作空間無限。
父親未曾料想,青芝的自作主張經女兒之手竟變成了一樁生意,這個副產品應該不錯,會很有市場。如此頭腦,將來家業交到女兒手中定不會錯,只是南塘鎮的地界太小了,等孩子們再大一些,他要考慮搬遷了。
採蓮本不願用後世的技能和創意改變這裡的規則和生態,這次破例是因為沒有她的推動,餘白也會推出類似產品。她只是創作了一首另類敘事詩,代替可能被無中生有的受罰人妻或贅婿。不知在這個時空的後世,會不會也成為經典傳世。
也許不久,新婚之夜新郎和新娘的內衫會織著對彼此束縛和責任的文字,他們的被子圖案也不僅僅是鴛鴦戲水,並蒂花開,還有對男女雙方都有約束意義的忠與貞。她希望,餘白能做得更好,甚至超越她的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