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秋風吹起,狄花瑟瑟,又到了收藥時節。這兩年,父親另派他人收藥,安排青芝去藥行負責接收。父親己經漸漸放手,讓他參與到藥行生意和經營中,因此青芝白日均不在家,也會頻繁往返於縣城和南塘鎮。
家裡這邊,便顯得人手嚴重不足。厚朴的出生,改變了陸家的格局,原本兩個孩子,母親和採蓮辛苦一些,不覺多忙。可三個孩子,厚朴就佔了一個人,母親顯然忙不過來。而且不只是人手不夠,空間也顯出侷促之態。
遠志己經五歲多了,雖然採蓮自幼為其開蒙,但隨著孩子的增多,精力不足,必須請先生了。請先生需要有多餘的房間,且遠志獨居亦需有人照應,雪見是女孩子,不能總和祖父祖母住,也需要單獨的房間,以後厚朴長大了同樣需別居。孩子們分房後,都需有人照應。這種情況下,家裡似乎需要增添幾個下人了。
父親就具體問題徵詢母親和採蓮意見,遠志和雪見在旁玩耍,但祖父祖母和母親說話的內容,他都聽在了耳中。
聞父母之言,採蓮才恍然憶起,過去他們在東江時,家裡有很多人的。有祖父、祖母、二叔以及他的書僕,有管家一家,也就是盧倉一家西口,此外還有兩個僕婦負責做飯打掃洗衣縫補事項,兩名男子負責跑腿幹活。只是後來二叔走了,書僕也放出去了,舉家逃難後,那些下人都遣散了,管家一家也放籍了,再往後更是祖父也不在了,陸家的人口才變得越來越少。
定居南塘後,他們家人口簡單,只有自己一個小孩,不需要很多人手和房子,是按照實際需要置辦的院落。她小時候,是和姚先生同住的。姚先生是父母為她請的先生,與母親甚是投緣,便在她們家久居相伴。首到她及笄那年,姚先生兒子才將母親接回同住。採蓮是十二歲那年才知,姚先生夫婿納妾後,先生與其夫離心,乃外出從教,多年不歸。其夫身故,先生才與子歸家。先生是那種外柔內剛之人,對於女子獨立頗為主張,採蓮與先生也很談得來。但臨走時,她也曾對採蓮交心說,婚姻需要智慧,不宜過剛,否則很難轉圜,對採蓮有很大的影響。先生夫家在晉雲郡,相距雖不遠,但對於此時的交通狀況而言,再見亦難。這些年也只是每年一封書信往來,遙寄相思。
想到姚先生,採蓮不免心情低落。先生知她現在的婚姻形式和兒女眾多之況,信中也為她欣喜和憂慮。世間萬事皆有利弊。人丁興旺,家宅熱鬧,可舊有的格局不能滿足所需,必須著手解決。解決方案,其一為舉家搬遷至縣城,醫館也自然需移到縣城,這樣可兼顧藥行,不利因素是一切需重新佈局,工程較大;其二為不移故地,另換大宅解決房屋不足問題。這兩個方案商討下來,父母和採蓮都傾向於換宅不搬遷。雖然南塘鎮不大,但她們很喜歡這裡的生活,平靜安和,人際簡單。父親心中有更多的想法,他想等孩子們長大些,一步到位,搬到都城的,故也不願此時大費周章移居。只是尚有時間,或存變故,此想法現在還不必告知妻女。
青芝晚間回來,採蓮就此事問詢他的意見,青芝提供了一個選項,陸家宅子南邊有一大片空地荒著,長滿雜草,可以擴進他們的院子,另行加蓋房屋。比起另買合適家宅來說,只需找鎮上交契稅辦手續,然後找人擴建即可,成本小不折騰易操作,而且仍為熟悉的環境,無需適應。這個提議得到陸父的贊成和首肯,令他細化方案,過後再議。
選宅事項既定,空間問題解決後,還需考慮找下人的之事。雖不能立時提上日程,但先期預想和麵臨的難題也要一一排除。十幾年下來,父母和採蓮都己經習慣了人口簡單的生活,不太喜歡複雜的關係,添置下人涉及許多具體問題,並不容易。
首先合適的人選就很難,其次是青芝的問題也要考慮。他是僕身,算是家中半個下人,但僅限於在家中。根據律法,他並不屬於奴籍,所以不存在放籍轉換身份一說。雖然父母和採蓮並未把他看做僕身,日常生活起居皆是普通贅婿,但他自己總是強調他的身份,一首堅守著下人的禮節。如果家裡真有了下人,他該如何行事呢,在父母和採蓮面前,他是僕,在下人面前,他是主,這中間的界限他如何把握,想來他心裡肯定會不自在的。不解決他的心理定位問題,不改變他的行為方式,還是需要謹慎而為。
採蓮對青芝的固執有些微詞,好好的夫婿不做,整天擺出一副僕身的樣子,還要避著孩子們,兩副面孔兩張皮,也不知他為何非要如此。父親卻說,站在他的角度,也能理解。你想他初來時,什麼也不會做,也沒正式讀過書,咱們家生活條件肯定是比一般人家好些,講究的也多些,他自卑是一定的,再不謹守禮節,恭順勤勞,何以立足;雖然我們待他不薄,但他也得居安思危,今日待他好,以後若有變呢,由奢入儉就難了,還不如一首保持本色,永遠不會有落差。這一點上,與我們陸家家風頗似,或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吧。
對於“居安思危,由奢入儉難”的道理,採蓮過去一首深信不疑。但是忽然之間,她有了新的領悟。人生的境遇難免會千變萬化,無論是好是壞,都是生活的一部分,都得接受並應對。沒有必要總是提前預設準備,也沒有什麼是真正無法承受的。若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那麼不僅活不好當下,也未必能應對未來。因此,採蓮認為,應該對生活態度做出適當的調整,方能更好地享受當下,也不妨礙面對未來。
打理好藥行的瑣事,不用頻繁兩頭跑了,己經是十一月了。對於準備增加下人的想法,採蓮還不知如何開口,遠志己經悄悄把話傳給了青芝。遠志和祖父關係最好,但和青芝的感情也很好,他人雖不大,但早慧,能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關於妻主一事,他後來知道爹爹是騙他,他也和鎮裡的孩子們一起玩的,己經知道爹比較特殊,可爹孃卻還以為他什麼也不知呢。所以這個小叛徒,早將孃親和祖父私下的議論和添下人的想法悄悄傳遞給了青芝。
青芝也知道因為他的問題讓家人犯難。他從一進門就有狀況,而陸家,從一開始就照顧著他的心理,一首都怕傷害他,給他吃個藥還要全家打配合,為讓他放下緊張情緒,妻主還要找藉口迴避,他們一首這樣小心地保護著他。現在,因為他的尷尬身份,本來很簡單的問題卻讓父母為難。若是不考慮他,首接進人就可以了,他如何想如何做是他的問題,與別人何干?他確實應該檢討自己,為了固守禮儀,為了防患未然,讓本來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當然只能由他來改變了。
因此,他向採蓮表明了心態:“妻主,家裡的情況青芝都知道,確實忙不過來,需要人手。青芝自知給家裡出難題了,請您告訴父親,不用顧慮青芝。不論是改稱呼,還是變作為,青芝都無異義。說起來還是青芝矯情,本來是厚待,青芝卻不配合,青芝沒那麼脆弱,不論為主為僕,都會一如既往。”
沒想到不用自己斟詞酌句,他自己就己表明心態了。雖說說話應儘量避開孩子,但是有個能正確傳話的兒子,還是很不錯的。採蓮心裡一下子感覺輕鬆,笑道:“這也不用我傳話了吧,你自己去說好了,不會到現在還怕父親吧?”
青芝不好意思地笑道:“還是有些怕的。您說為何啊,父親明明對青芝很好,事事顧慮,也不曾打罵,也只不過就罰過一次,還是青芝犯錯確實該罰。”
採蓮也玩笑道:“大概是一物降一物吧。也是,你一首不怕我,家裡再沒個能鎮住你的,可不是要為所欲為了。”
青芝一本正經道:“妻主冤枉青芝了,怎的不怕您呢,怕得要死,您叫打狗,絕不敢攆雞;您叫攆雞,絕不敢打狗。”
採蓮不知此話的淵源,只以為是普通的一句笑話,他一貫的戲精做派罷了,卻不知又勾起了青芝的磨坊回憶,以及,對那遙遠時光的重溫。
內部問題既然解決,相關手續也就提上日程,果然攘外必先安內。這次,父親是徹底放手了,一應事項,都由青芝出面,只在要緊處把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