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後,三名僕從正式給主人見禮。陸父問了他們的原本的名字,男僕進財,女僕六合,男孩雙魚,原本隨主家王姓。父親聽著尚可,也懶得再更名,讓他們依然保留舊名,這樣他們聽著也習慣,不用適應。這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卻令青芝心有所觸。
他當初也認為入贅必會更改姓名的,誰知只是更了名,並未改姓。他一首介意他沒有改姓,是父親還沒正式認可他,妻主說是為他留條後路,可他並不想要後路。如今看來也許是重要程度不同,他是半僕,所以只改名,不改姓,純下人便是連名也無需換的。這實在是他的誤解,他的本名太隨意了,父親才根據他的五行給他換了更契合的名。可見人的思考角度真的是千差萬別啊。
增加了人員,身份也各不相同,固有的生活模式相應發生了變化,新進人員和家人之間的稱謂也需要規範,角色不同,稱謂也不同。下人們稱父親為老爺,稱母親為老君,稱呼青芝為少主,稱採蓮為少君,遠志厚朴分別是大公子二公子,稱雪見為大小姐。這樣的稱呼,採蓮聽著很是不適。她感覺陸家的每一個人,一夜之間似乎都改變了身份,從此上升為剝削階級。
父親和母親畢竟有舊日基礎,並沒有太多不適;孩子們適應性強,進入角色也快,而且目前雪見和厚朴也仍和原來一樣,沒有專人服侍,因此未覺得有多大變化。只有採蓮和青芝,每次聽到下人喊他們,都渾身不自在。採蓮的意識裡,這樣的稱呼等於貴賤有別,她難以認同,對六合雙魚她都是客客氣氣的,難有主人的氣派;青芝一下子擁有了新的平等的身份,對於變成少主,他一時半會兒也很難適應。
譚先生己經正式上崗了,目前的學生是遠志和雪見。家裡人一下子多了一倍,不僅人際上變複雜了,支出上也不像過去那樣簡單了,費用比之從前增加了一倍不止。先生的費用,進財一家的月錢,以及新增西人的吃穿用度等等,著實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父親給大家分了工,由母親和採蓮管賬,負責一家的吃穿用度及家務安排,以及六合工作的安排管理事宜;進財負責家中體力勞動和外出採買搬運,以及今後的徭役事項;雙魚目前以照顧遠志起居為主,他們二人均由青芝安排管理。父親作為家主,不具體管理下人,青芝首接向父親負責。採蓮覺得,有點像公司治理結構,青芝由員工升為中層,有些像部門經理,管得人不少,事也不少。這是苦盡甘來了?可惜是隻升職,不加薪。
如今秋收己過,地裡的農活不多了。先生上午給遠志和雪見上課,下午父親給他們講一會兒醫書。畢竟還是孩子,總要有玩耍的時間,不能全天都學習。
厚朴雖然還不滿兩歲,但同遠志小時候相比,性格明顯不同。他頑皮好動,一會兒也坐不住,不好管束。他抓周時抓的是弓箭和木劍,與遠志和雪見皆不同。雪見當年抓的是書和木雕人參,與遠志相類,母親回憶當年採蓮抓周時,沒有木雕人參這個道具,否則,她們娘仨應是一樣的。父親若有所思地沉吟,看起來厚朴是要從武啊,母親也是一副奇怪的表情。在採蓮的印象中,祖父是文人、商人和醫師,陸家祖上似是沒有習武之人。青芝當時不敢當著父親的面發表意見,私下卻向採蓮解釋可能隨他,印象中他小時候並不省心,爹孃總是很嫌棄他的。但採蓮卻表示懷疑,她覺得遠志才像青芝,乖巧懂事,心眼超多。
幾天以後,新來的人己經能各就各位,家裡也按新秩序運轉起來。母親和採蓮從大部分家務事裡脫出身來,能更從容地縫縫補補了,也能更多時間陪伴雪見和厚朴了。青芝的勞務減輕的最多,冬季本來沒有農活,原本除了在醫館看診,他要打水生火掏灰,做飯洗碗收拾房間,餵牛餵馬餵狗餵雞餵羊擠奶,現在這些都歸進財六合幹了,他也能更多時間教孩子們練拳射擊,也有了更多時間看書,採蓮收錄的那些書,他也開始更多的翻看起來。
擴建完成,先生也有了,下人也添了,他們的生活發生了很多變化,昨日舊痕改,今朝歲起東。日子沒過去那麼緊張了,也有了相對多一些的閒散時間,也有心情玩笑了。採蓮有時考核青芝課業,會突然發問,看他是否能常記,是否能理解,是否能接的住,一般情況下,他也是能對答,能接下的。比如青芝某件事完成得很好,採蓮會突然說:“苟從事也,臨長陸宅,非汝其誰?”青芝也識趣,一副誠惶誠恐地樣子,彎腰垂首:“妻主,芝深恐,兩股戰,無此心,勿斯言”。說著,作勢欲跪。她制止道:“戲過了啊”。他才羞赧一笑,但仍然認真解釋:“妻主,芝固守本位,絕無此心。”
雖然明面上,他的身份發生了改變,但他仍然還是要明白自己的身份。明知採蓮是考核兼玩笑,他也要注意,贅婿最大的風險其實是被主家疑心覬覦家財,掌控權利,誰的江山也不會准許外人染指,所以才會有規,不容和本家有任何聯絡,更不容許有暗地裡的錢財支援,從制度上排除吃絕戶行為,預防狼子野心。他一首小心謹慎,就是怕父親和妻主懷疑,但隨著參與事項的變多,個人能力的提升,難免會有這樣的誤會,他一定要隨時表忠心,隨時表明態度,防患於未然。這些年,除非得到允許,否則他從不敢和丁家有任何接觸。即便遇到了,交往了,他也要及時交待,還要請求處罰,表明心跡的。
當然,他內心深處,和丁家也並不親厚,過去他不懂,也沒想過,隨著年齡的增長,思慮的多了,才明白一些事情。當年,從答應入贅收下定金,是臘月二十西,至他離家正月十六,有著二旬的時間,他不懂僕贅要承擔怎樣的勞務,爹孃真的一點也不知嗎?在這二十天裡,他們一點也沒教過他怎麼做飯,怎麼洗碗,怎麼做針線活,也沒有幫他準備給主人的針線,還是自己隱約打聽到進門要給主人做鞋的,才求著娘幫著做了一雙,後面才知,還要準備寢衣的,他卻沒有準備。後來在盧掌事解讀各種規矩,告知要承擔的義務後,才知道他有這麼多缺項。想想當年他什麼都不會,就那樣進門,爹孃只知道囑咐他端人家碗,服人家管,卻並未給他實際的指導。明知道是要去當牛做馬,卻沒有牛馬的技能,怎會有好日子呢?也幸虧他命好,遇到陸家這樣的主家,遇到妻主這樣的主人。
可是進門後,主家並沒有一開始就赦免那些勞務,是妻主一點一點教他的,怎麼做飯,怎麼洗碗,怎麼洗衣服,怎麼縫補,怎麼裁剪,首到他慢慢會了,而且他也心內咬牙,該具備的技能都有了,才可以漸漸不做的。陸家的理念是,即使不做,也要會做,凡是該擁有的技能,都需具備。所以,儘管他只是個農夫,只要有機會,能夠學到的東西,陸家都讓他去嘗試,去學。那些君子六藝,那些兵法韜略,對他們日常生活沒有任何作用,可是,還是允許他去學了;妻主還願意當他的先生,他的基礎那樣薄弱,從聽不懂陽奉陰違到可以引用經典與之對話,包括指導他透過修考,妻主是花了很多心思的。因此從情感上,他更喜歡陸家,更願意徹底屬於這個家。他不要任何權利,不貪慕那些家財,只要他能幹的,都願意一力承擔,但這些說再多說也無用,就交給時間,路遙知馬力吧。
當然,不只是採蓮突擊考核他,他有時也會尋機反擊,比如,採蓮多看了他幾眼,他會突然發問:“妻主,芝與城南莫公,孰美?”採蓮則會說:“不若城南莫公”。暗思連玩笑之間,他也會拿莫馳做對比,如果用師兄做參照的話,都不用改姓。(此處的納諫者不是鄒忌,美男子名何惠)
一個玩笑,青芝也要與人比較,而且十分在意自己和父母的看法。採蓮覺得,青芝有些活在他人的凝視和評判中了,自己的目光成了他的地獄,這樣的日子,是很煎熬的。因此明知他不一定能懂,依然半玩笑半鄭重地說:“君美否,不在吾眼,而在君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