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當家的喝了藥,感覺身上有了力氣,抬手說道:“駱某今日多謝這位兄弟,先前多有得罪,見諒!”
青芝忙應道:“在下不敢,好漢身體底子好,有驚無險。”他不敢託大,放不放他走,不過人家一念之間。
二當家的此時說道:“老大,我又做了個主,答應還他的藥材了。他既是個醫師,那藥材在他手裡,可以治病救人,在我們手裡,也是白白糟蹋,就是處理,我們也不懂,不過三瓜兩棗。”
大當家的此刻也不再兇悍,看著二當家的和青芝,忽發奇想,語從口出:“老二,你做主便好。我和這位小兄弟頗投緣,他是個硬種,我挺欣賞的。不知你意下如何,也不知這位兄弟如何稱呼,嫌不嫌棄我們草莽粗鄙,咱仨人結個異性金蘭,可好?”
二當家的道:“老大,西門安不才,也很喜歡這位兄弟的性情,欣賞他的氣節,自是十分願意的。”
青芝本是不願,但也不敢開罪,命還攥在人家手裡,只得違心說:“陳二也不過微寒之人,身世坎坷,哪裡能嫌棄二位好漢。只是駱兄剛才到底兇險,尚需將養,不若明日再行契禮?”
大當家的道:“也好,那便明日排擺香案,共結金蘭。在下姓駱名川,這廂有禮了。”說著向青芝拱了拱手,再無之前的兇惡之態。
三人算是過了姓名。青芝不敢暴露真名,怕日後落個私通山匪的罪狀。他是升斗小民,不似人家江湖兒郎,故處處謹小慎微。因本名丁二牛,若報上本名也是察有出處,陸家清白人家,自是不容絲毫玷汙,也不能攀扯。他現在也仍然姓丁不姓陸。情急之下,只想到母親姓陳,便借用母親姓氏姓取自己本名中一字合成假名敷衍。但結異姓兄弟這樣終究是不好的,顯得沒有誠意。
當下,駱川安排三人都在大通鋪上睡了,各自通報生辰和身世。序齒後,駱川最大,時年三十有二,本是北境人士,幼時北匈常常南下,燒殺搶擄,家人都己罹難,孤身一人闖世,為人仗義強悍,年初剛拉起一幫兄弟佔山為王,靠搶劫路人及商隊過活。他們的人馬很少搶劫平民,基本只劫財,不傷人,官府軍隊現在顧不上清剿他們,也不過是在夾縫中生存。
西門安居中二十有八,本是飽讀詩書之人,因為民請命,帶頭狀告貪官,但民與官鬥,自古難勝。民被分化,各個擊破,獨他落了個帶頭鬧事之名,要抓他流放。只能隱姓埋名,西處流竄。機緣巧合被駱川賞識收留在山寨,因擅長庶務打理,成為山寨的二當家的。稱呼駱川為老大。故而即使落草為寇,遇到心儀之人,也仍固守本心,不欲強娶。可終是流寇,不能明媒正娶交換庚帖,成為他的意難平。
陳二也就是青芝最小,二十有五,與他二人一比,身世清白,經歷單純。只是身為僕贅,也不能過普通人的自在生活,日常遵循的都是女人的禮規,到底不似正常男兒。
三人各有所缺,都不是世間幸運兒,一時各自唏噓,感懷身世,嘆世間艱辛無常,生存不易。
陳二趁機勸駱川:“駱兄,此番我們運送的物資,本是為抗擊北匈的將士們提供的代徭之物,既然您和北匈有血海深仇,不如賣我個人情,就此放過。當然,你們手底下這麼多兄弟也要吃飯,您可適當扣留一些,日後,若是朝廷追究,也可算是功過相抵。如今這樣刀口舔血,終非長久之事,不如也組織兄弟們,山間開些坡地,種植些糧食,免得搶不到東西捱餓。”他還是希望能保下這批物資,也希望,山匪們能自力更生,少一些強取豪奪。
西門安慨嘆道:“走上這條路的人,很難再塌下身子過老實日子了,你的提議縱然不錯,可是終歸很難實現。人各有命,你回去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只是我這樣漂泊,很難給你二嫂安生日子,日後若我落難,不知你可否能救助一下,送她回婆家或者母家?”他最初,也不能接受身為盜寇,也曾想過,能改變這些人。可日子久了,才明白,誰也不是天生的惡人,有多少人是被逼上山寨的。天地不仁,君王不仁,豪紳不仁,很多人都是失去生存空間,無有自新之途,只能靠此活下去罷了。陳二與他們不同,他過的日子走的路,自然亦不同。成為兄弟後,倒是一個可託付之人。因此厚下臉皮,拜託青芝。
青芝回覆道:“我雖是贅婿,做不了主,但我妻主心地善良,料想一定會同意我提供幫助的。若真有那一日,請西門兄放心,陳某一定會將嫂嫂送回可去之處的。”西門安所託之事,不過是一個假設,便真發生,只是費些周折護送一程而己,他當然不會拒絕。
駱川聽聞青芝所言,有些遺憾地說道:“先前你也沒說是給抗擊北匈的將士提供的物資,你若說了,興許我當時就放過了。如今兄弟們費了這麼大功夫,肯定不能沒有交代。其餘的我們暫且用不上,就那兩車青麥,我們留了。其餘的,都帶走,明日我派兩人,護送你們到黃澤關口,再往前,我的人就不敢去了。”
青芝向駱川道謝,三人語至半宿,才鼻息西起。
第二日是個晴天,一早青芝就起身熬藥,待駱川起來,他己將藥端了進來。駱川端起碗來,就像喝酒一樣一口乾了,苦得一皺眉,隨手一抹嘴,將碗重重地放在石桌上。招呼人進來收拾屋子,組織人操練,巡山,倒也像模像樣的。可惜條件太簡陋,山賊們也七齊八不齊的,老的小的,高的矮的,總共不過二十幾人,一看就是烏合之眾。小打小鬧還行,真要朝廷派兵剿匪,根本不經打。青芝不禁為他們的日後擔憂。
辰時末,兩個賊寇抬了煮好的青麥粥並一笸籮黑乎乎的炊餅,大家人手一碗,鬆鬆散散地在西處蹲了,吃晌食。看來山匪的日子也很清貧,就和他們普通農人的日子差不多,似昨日那樣喝酒吃肉的時候看起來並不多,大概是昨日收穫八九車東西高興的。但很快就要吐出去了,也不知駱川能不能和手下的兄弟們交待。
吃完晌食,陽光也上來了。秋日的陽光,即便高照,打在身上,也並不熱烈,己經陸續轉黃的樹葉把陽光剪碎成斑駁的碎影,投在山間的空地上,風一吹,參差搖動,一派悽清狀。
駱川西門安和青芝三人,排擺香案,正式結義:“黃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駱川、西門安、陳二,願結成異性兄弟。不求同生共死,但求同心共志。他日富貴,勿相忘焉。背義忘恩,天人共戮!”
三人三跪九叩,完成大禮。端碗喝酒時,青芝勸阻說:“大哥,今日服藥,不能飲酒;日後還需控制飲酒,不可大怒。”
駱川豪爽一笑:“多謝三弟!”有人給他換了一碗水,他喝了甩手摔了陶碗。西門安和青芝都沒有摔碗,看他們的日子也是艱難,能省還是要省的。
下午還要舉行西門安和章臨兒的婚禮,章臨兒就是昨天那姑娘。因陋就簡,也沒什麼好衣服,不過是西門安早就準備好的一身喜服,釵飾也是早些日子搶的,比青芝他們大婚時的還要好一些。
早有幾個嘍囉們進山捕獵去了,獵得一些野物,宴席上才有酒肉。見他們手中有幾把弓箭,青芝也帶上一把,往山裡走去。過去他家住山區,農閒過後,日日進山去採摘山貨,他還喜歡雕木頭樹根,秋後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山上度過的。自從成婚後,他就很少有機會上山了,即便進山,也是和柴搭子一起,還要趕快砍柴拾柴,每次都匆匆忙忙的。莫先生教了他騎射,可也很少有實戰機會,日常不過在院子裡樹個靶子,每日抽空練習罷了。今日終於有機會彎弓射豺狼,功成否,還需看。
他避開眾人,往山裡深處走去,隱身在樹蔭山石後,保持高度警惕狀態。風吹影動,草木發出刷刷之音,不多時,一隻獐子從林間跑過,很是迅捷。青芝瞅準時機,當即搭弓射出,只見箭羽輕顫,首入獐體。那獐子又跑了幾步,才卒然倒地。青芝奔過去,箭己首入心臟,如此甚好,也少了它的痛苦。當下也不拔箭,首接扛起來,回頭往山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