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扛著獐子走回山寨時，駱川正在他的主洞前曬太陽，看見他扛著獵物，忍不住仔細端詳了一番，有些疑惑地說道：“原來你是個練家子，箭法不錯，昨日怎的那麼不禁打？”
青芝笑道：“長途奔襲，飢渴難耐，以少對多，寡不敵眾。多反抗一會兒，挨的打更厲害罷了，一巴掌變兩巴掌了。”
想起昨日那一耳光，駱川也不好意思了，昨日是山匪和芽子，打便打了，今日卻己是兄弟，青芝當然不能打回去，他那一耳光，終是白捱了。
駱川道歉的方式，是讓青芝可去山寨裡隨處轉轉，由自己親自動手，剝皮解肉，留待一會兒，與弟兄們大快朵頤。
青芝便在山寨裡漫步，不期然走到昨日的小山洞前。此時山洞門上掛了一塊繡著鴛鴦戲水圖案的紅色布簾，透著一絲喜慶的味道。
青芝站在布簾外，輕聲喊道：“裡面可有人？二哥在嗎？”
門簾一挑，卻是一位身材婀娜，眸光閃動，唇紅齒白的姑娘，款款走出。面如傅粉，靈波微動，臉部輪廓柔中帶剛，更襯得五官精緻，又有幾分英氣在裡面，竟是一種雌雄莫辨的美。
青芝忙低下頭去，向後退出去幾步，做非禮勿視狀。但那一瞥的功夫，美色己盡收眼底。這姑娘的美是明豔靈動，和妻主的美是完全不同的。妻主的美是溫煦、和暖，沉靜，如靜水深流，讓人內心安寧，只想一生一世。而這個姑娘的美，穠麗，張揚，活力西射，能喚起男人的熱血和保護欲、佔有慾，忍不住想和她在山間奔跑，追逐，嬉戲，更像少年時的玩伴。
青芝訥訥問道：“敢問姑娘如何稱呼？”
姑娘道：“章臨兒。請問先生如何稱呼？”
“在下陳二，如今己和二當家的皆為金蘭，是其三弟了。西門安，就是二當家的，他的情況姑娘可知曉？”青芝問道。他昨晚知道了西門安的身世，覺得姑娘嫁給二哥還算不錯。
章臨兒道：“不知。昨日來過，只說會一心一意相待。今日來時，不過送了衣服釵環，並未多說。我既己應了，也便無所謂了。天下姻緣，實難由人。不然又如何呢，即便他肯放我走，我又該如何立身。”
青芝唏噓：“姑娘身世，不知是否當問？”這姑娘看著也不似山野村民，怎會被劫入匪窩無人相救？
章臨兒道：“無妨。昨日你說自己是可憐之人，我與你同病相憐，也是身不由己。自幼母亡，繼母不喜，從小養在鄉下，不過是大了，該嫁人了，接回去找個對他們有利的姻親罷了。回不回的我決定不了，嫁給誰我也決定不了，倒不如這樣，好歹是自己見過的，最起碼模樣還周正。”若不是個土匪，這個二當家的，也算看得過去，多少能撈著一樣。
青芝不知姑娘竟也如此不幸，青春貌美，偏偏身世可憐。家裡有錢有勢又如何，無人疼愛，還不如農家女兒，有父兄守護，嫁個鄰里田舍郎，雖是土裡刨食，但能親人相守。若是夫婿再懂得疼人，也一樣可以一生順遂。
由此有些黯然：“二哥是個好人，只是山寨的日子總是有風險，姑娘日後儘可男裝，最好學些防身之技；即便如此，也恐難長久，以後總是要離開的。若無去處，可去往代北郡南塘鎮找陸家醫館尋求幫助。姑娘記好了，莫要告訴他人。”青芝總覺得，似乎哪裡不對，他莫名地覺得對不住這姑娘，又無從說起，只好儘量託底。但他終究是仰仗主家生活的，一旦人家真上門求助，他便是又給家裡惹事了。
章臨兒聞言有些感動，低聲道：“先生真是個好人。想來你的妻主，也很好吧？”她覺得，陳二這般柔和，應該有個好女人才對。
青芝也小聲說道：“是的，陳某命好，得遇良人。”
然後話鋒一轉，又勸解姑娘：“山寨婚禮，定是簡陋。姑娘也不必介懷，主要看以後兩人如何。想我當年，成婚之夜，還要行大禮跪拜主人，敬茶認主，服侍洗漱，跪地給主人洗腳，可是日子過起來其實是也還不錯的，端看個人心態了。”他只能以自身卑微的婚事做例，勸姑娘想開些。年輕女子，哪個不對婚事有些期望，這般嫁人，終究是一生的遺憾。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青芝繼續保持原有的低頭不視姿態，又道：“今後，您便是陳二的二嫂了。本該避諱，但既在山寨之中，陳二也就不講那些虛禮了。二嫂肯嫁二哥，也是有陳二相勸之故，日後若二哥待您不好，還請告訴陳二，陳二即便得罪二哥，也是會為二嫂主持公道的。”
西門安站在他身後，看到他一副守禮恭敬的樣子，且兩人站在戶外，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又聽到他剛才之言，心內腹議:看起來這三弟是個規矩人,品行極佳，心性純良，確是個可交之人。
因而開口說道：“三弟放心，安雖不才，半生漂泊，但難忘所學，絕不會始亂終棄，也不會令三弟良心難安。不能給她安穩富足的日子，不能明媒正娶、交換庚帖己是愧疚至極了，唯有一心一意，坦誠相待，才能不負相托之恩。”
他這話，是一語雙關，既是說給青芝聽，也是說給章臨兒聽。實在是個聰明人。
青芝做恍然發現來人狀：“二哥甚是嚇人，突然而至，三弟幸虧身正，不然又恐性命不保。”
西門安道：“三弟乃君子也，身正何需懼。再說我又不是大哥，動不動就砍人，哪裡值得你這樣怕。”
青芝趁著此地清淨，無人打攪，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二哥，你和二嫂，即將秦晉。弟實無賀禮，只昨晚難眠，有感而發，作小詩一首權作賀禮，莫笑三弟才疏，我讀書並無多久，皆是主人相授。”
隨後緩緩吟出：“《癸酉菊月青冥山詩贈二哥》辛苦遭逢起一念，身世飄萍浮沉間。縱使青山長容身，紅塵杳杳幾時安？”他想表達對西門安的擔憂和提醒，又不便明說，只好以這種形式說出。他不大會作詩，雖然從妻主那裡讀過很多詩，但他並不擅長此道，希望西門安能懂吧。
西門安心念悸動，一時沉默無語。他在山寨藏身，日常所接觸之人，皆為草莽。無人懂他，他也需要收起那些文人習氣，學些江湖氣概，免得惹眾人不快，可他的心終是屬於士人的。他和三弟，不過是一晚之交，三弟竟能把他解讀得這樣透徹！詩雖簡單，可包含的理解、擔憂、同情卻糅雜在一起，他們是可以共情的！三弟的意思他懂，可是，他又該如何呢，他當然知道山寨絕非久居之所，這裡的人也非他的同道，他本不該動娶妻之念，應該和駱川一樣，身無負累。可是他終究是一個俗人，貪戀溫暖的人間煙火，禁不住怦然心動的誘惑，也想要完成傳宗接代的夢想，但，他能護住章臨兒嗎？這一刻，他真的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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