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鬧鬨鬨的一群山匪,山寨中的極簡婚禮,於青芝來說,實在是無甚可觀。西門安和章臨兒,本是一對璧人,可惜他們的婚儀,既無高堂可拜,也無青廬之喜,簡陋的山洞,兩個身世可憐的造化所弄之人。謝媒環節,兩人對青芝微微一拜,令他心中泛起一絲困惑,不知成功說服章臨兒究竟是對還是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使一個紅顏女子這樣匆促地嫁人。西門安的人品學識外觀性情,相對於章臨兒來說,均算登對。可逃犯與山匪的身份,又如何安身立命,如何能有未來呢?萬丈紅塵中,哪裡才是他們的立錐之所?
婚禮過後,明日青芝就能離開山寨了,但是,他的噁心,不能不解。想到此,青芝對駱川說道:“大哥,昨日在你洞府,三弟被你手下輕薄。我若僅為一普通男人,倒也可忍。但我畢竟受另類的規矩約束,到底日後在主人面前會不自在,心中也難平。大哥能否為我做主?”他不想就這麼認了,也想看看這拜把子兄長是否夠義氣。
山匪過的本就是殺人越貨,欺男霸女的生活,他們能有多少禮義廉恥,不過是痛快一天是一天罷了。雖說駱川是當家的,但底下人的好惡他也管不到。他的山寨也不過是鬆散的組織,自然不會有嚴格的規矩約束。可他大當家的基本威嚴和律下能力自然要有。欺負的是他剛剛結拜的兄弟,他不能不出面維護。
駱川沉下臉來,拍了拍青芝的肩,粗聲說:“你且去指認,是哪個不長眼睛的,欺負到你頭上了。放心,哥哥我必會給你一個交待。”
青芝用眼睛在眾匪間掃視,昨日那廝,今兒上午看見兩位當家的和青芝拜把子,就有些心虛,就怕他認出自己來。但後來見這陳二也沒吭聲,只顧著上山打獵,幫二當家的操辦婚事,看來是不好意思提,或許也沒看清是誰,以為這事己經翻過了。又想,便是知道是他又能如何,不就是摸了幾把嗎,誰讓他長得順眼呢,除了二當家的,就屬這人看著地道。可惜時間倉促,還來不及怎麼樣,對一個男人來說,這也不算個事兒。豈料酒酣耳熱之際,忽然就被青芝拽到了駱川面前。
駱川今日遵青芝醫囑,並未喝酒,正心紅難耐,更是沒有好脾氣,對著這名叫老黑的山匪和青芝發話:“哪隻手臂乾的,砍了便罷,三弟看如何?”他不能不讓三弟解氣,只能簡單粗暴地犧牲老黑一條胳膊,以全這剛剛建立的兄弟之情和昨日的救命之恩。
老黑起初認為最壞的結果就是被打一頓,猛然聽見老大要他斷臂,便對著駱川和青芝哭爹喊娘地告饒:“老大,三爺,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就饒了小的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冒犯了。”
青芝也知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也是發生在今時今日,若是三年前夏氏那時,他自己就不知該怎樣勸解自己。即使不自盡,怕也是真的不敢面對妻主了,搞不好真的終日蒙個布巾一副罪人之態了。幸虧妻主給他解放了思想,漸漸接受了採蓮的觀念,覺得被看了被摸了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了,並非由此就是骯髒了。只是噁心終歸是噁心,讓一個醜陋的山匪佔他便宜,不可能輕描淡寫地放過去。
他對駱川說:“大哥,手臂就不必了。畢竟今日兄弟結義,二哥大喜。斷其兩指以示懲戒吧。”
又對那老黑厲聲說道:“雖然大哥寬容,但你也不能給他惹事。哪天惹了不該惹的人,怕不就是兩根指頭的事了,把你們寨子踏平都是可能的。你們平日裡如何,我也管不著,但希望你記住,別手賤,別平白冒犯人,你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說完,手起刀落,但見紅光一閃,在一陣鬼哭狼嚎的慘叫聲中,青芝扔出一包止血止疼藥。這匕刀,還是去年皮貨店老闆娘贈送的,被他打磨的很鋒利,這次派上用處了。
剛才還在大呼小叫的山匪們面面相覷,瞬間安靜下來。這情況怎的瞬息萬變,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呀。很多人還不知發生了何事,且不說昨日還是階下囚,差不多就要砍了的瓤子,今日忽搖身一變,揚眉吐氣,成了大當家和二當家的拜把子兄弟。單是這利落地還斷老黑手指的狠勁兒,就讓人側目。那動作真叫一個麻利,比他們土匪還狠。他們很多人就是叫嚷地兇,劫財搶貨在行,殺人見血還真沒怎麼經歷過呢。看來日後對拿下的瓤子得小心點,搞不好就是個惹不起的主。這陳二看來並不好惹,人狠話不多,日後見他還是小心為妙。
駱川沒想到這書生模樣的三弟,動作如此迅猛,可見是個狠人。老黑栽在他手裡不虧。三弟這是幫他樹威,這幾句話說得高他許多,比起狠歷,三弟遠勝於二弟,是真想把他留下來呀!可道不同,不相為謀,硬把人留下,就是結仇了。
他正好借勢警告一下這些嘍囉們,便大聲喝道:“都給我記好了,今後,我們山寨,只搶財物,不搞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你情我願的我不管,但鬧到我跟前,絕無好果子吃。這,就是例子!”說罷,指了一下疼得五官扭曲的老黑。然後大喝一聲:“行了,弟兄們,今日二當家的大喜,該吃吃,該喝喝,繼續!”
眾匪又重新喧鬧起來,婚禮中的一個小插曲,就這樣過去了。散場後的山寨一片寂靜,青芝依然睡在駱川的床鋪上,這一夜他睡得很沉。
次日清晨,簡單話別之後,駱川果然派了兩個健壯精幹的年輕山匪,看著十分機敏,模樣不顯兇惡。倆人跟著青芝一起,趕著重新裝好的七輛馬車,出了山寨,彎彎繞繞,重新回到山間小路上,兩名山匪還挑出一杆特殊的旗子插在頭車上。
話說那日,群匪衝下山之際,運送物資的人向後逃竄,縣裡派出的負責監督和押運的官吏本就在隊伍最後,見前面的人連喊帶跑的,也急忙躲在一塊山石後,觀察情況。遠遠望見山匪們趕著車轉向山裡,只有一個傻子不肯棄車被抓了帶走了。過後跑散的一行人望著連綿的群山和散亂的車轍印痕,無奈地望天長嘆,他們的東西,他們的車馬,全都好活了這幫山匪!可是能有什麼辦法呢,只能是自認倒黴了。家裡富裕的還好,重新再籌備吧,那些不富裕的,無力再湊的,只好出人出力去服徭役了。監督押運的官吏就地解散了眾人,讓他們自去想辦法,十日後,無論是出人還是出物,都要去縣衙報到。否則,按抗拒服役論處。
那些失物之人愁腸百結,匆匆回返,該籌錢籌物的自去籌備,該服徭役的也要做好準備,一樣要帶足錢糧衣物。大昌服徭役,一應所需都要自備。徭役是黎庶黔首一項沉重的負擔。
而南塘縣負責監督押運的官吏,只能先孤身先去黃澤關,向守備將士說明情況。不然,誤了軍需期限可是大罪。然後還需回縣裡報告,待第二批次物資備齊再行押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