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198章 並非難相與(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經歷過無數的破碎,見識過詭譎的人性,在漫長的十八年深宮生涯中,他痛苦的忍受但卻未曾垮掉的每一天中,在沉淪過後重新堅硬,重新沐入想象中的光明。可是,他再也回不到十八年前了,如果沒有那場劫難,順利走過那十八年的他應該是何狀態,他無法知道。今日的他,不男不女,不陰不陽,既怕人知道身份,又怕人知道歷史。眾人只知他是陛下親封的大將軍,御賜的尚方寶劍,似乎擁有無尚的榮耀,可是,一旦來個知根知底的人,他啥也不是,仍是罪奴。

聽聞他醫術不高,方回略略放心,陸青芝不會能夠看出什麼端倪來吧?是的,他在怕,怕被這個小卒識破,怕他的破碎為人知曉,所以,他得測驗一下。

方回用鼻子問道:“你會下棋嗎?”

青芝小心回答:“回將軍,會一點點。”他不知為何,將軍忽然要與他對弈。

方回讓青芝在棋桌上擺盤備棋。入宮前他棋藝一般,行武的少年哪裡有心思下棋呢,可是商夫人棋藝很好,她下棋自己要在旁跪侍,慢慢地就沉下心來。雖只是觀棋,但休息時心內也常常覆盤;司筆皇上後,皇上下棋時,他也在一旁服侍,多年來棋藝也有所提高,但不曾和人對弈過,不知具體水平如何。

下棋最見人心智和心境。透過下棋,便可檢驗這小卒心境若何,外在的平靜是否只是他的遮掩。

棋桌不高,只一面擺了坐墩,青芝只能跪在對面落子,落子之後,他終於明白了將軍的目的。這是一種考驗和觀察,看他是否生怨,若有怨恨,心境自難平和,舉棋必有反映。這將軍心思還真是深沉。

只是他此刻真的心如止水。他只當將軍是個病人,這些磋磨,不過是一種發洩,宣於外,而洩其內,於他的病體,或有益處。退一步講,人家本就身居高位,在軍中,一個兵卒服侍將軍,又有什麼可委屈的呢。青芝迅速調整到到陪弈者身份,根據將軍的棋風和水平,與之手談。

將軍的棋風,嚴謹而凌厲,攻防之下,遠不如先生詭詐,可見將軍為人,本性方正,那些堅冷,於棋中倒是難見。青芝雖棋藝不高,但怎說也是先生教出來的,要不著痕跡顯示只會一點點,很有難度。但再難,也只是下棋而己,他只比一點點略好一些罷了,還是無法和將軍對壘的。

一盤棋結束。方回從青芝的棋中,看出他莽撞有餘,縝密不夠,倒也似他的人,敢做,敢出頭,也規矩,但終是差了點思慮。如此,他放下心來。

可這樣近距離接觸,青芝不能再心存僥倖,隱而不問了,故他一邊收拾棋子,一邊得空問道:“換屯之事,標下深感將軍恩德,只是不知,五十軍杖何時領受?”他必須在將軍面前坐實自己老實厚道的形象,佐證人品如棋品。

方回難得和緩下來,語氣平靜地道:“看來你並未忘記。明日就以頂撞上司之過去領罰吧,杖臀,各二十五。”隱去了換屯的原因,改為頂撞上司,無意中遮掩了他的出頭。

青芝的心也終於落地:“謝將軍,標下感恩”,終歸受了罰,他才能坦然,也不必欠著方回一個大人情了。

“陸青芝,你就這麼喜歡幫別人?”方回想到他建議自己收編山匪,替季從出面換屯,於他皆無甚益處,不知他到底如何想的。

“回將軍,也並不是,只是看其可憐,於心不忍,只要代價能夠承受,有機會,願意一試而己。”青芝實話實說。

“於你有何益處,甚至因此受罰?”方回不解。他的過往,又何曾遇到這樣的人。

“將軍,幫人是自願的,不是別人求的,自然是自己付代價。”青芝解釋道。妻主常說,攜恩圖報,倒不如不施恩,這個教誨,他銘記於心。

“將軍,標下幫您按按背吧?”他急忙轉移話題,免得方回繼續問下去,他不想與之在此事上繼續對話。

剛才的頭部按摩很舒服,方回沒有拒絕,很配合地趴到了床上,也結束了繼續追問。青芝彎腰站在床邊,力度加大一些,從脊椎兩側向外推壓,先穴位,後肌肉,最後拍打,也掌握在一刻鐘內。

按完之後,方回己有睡意,便伏在那裡,默不作聲。青芝輕手輕腳地去收拾桌案。忽聽有人敲門,他急忙走到門邊,發現是夜宵到了。按標準,偏將軍中郎將就供應夜宵了。他接了夜宵,輕輕關好門,從食盒裡取出夜食,是一盅加入秋梨的羊骨湯餅。青芝將盅放在案几上,取了食箸和湯匙,端到床邊,輕輕招呼道:“將軍,夜食己至,可趁熱食用?”

方回翻身坐起,青芝將案几放在床榻,急速去擰了布巾,在方回尚未拿箸前,輕輕為其擦手,之後將布巾搭在自己頸上,備好溫水,彎身在旁服侍將軍用餐。他的服侍,竟這般細心周到。方回抬頭瞥了他一眼,只看見他微微上揚的半彎之唇,似有一種安撫人心之效,之前憶起舊事的心塞,以及想轉嫁於人的心思,居然就消遁了。方回很少有這樣靜氣之時,於是不再挑剔,默默用餐。

用餐結束,方才的睏意也消散了,方回吩咐青芝:“研墨。”

剛剛清理書桌時,青芝偷眼瞧了桌上的手稿,此時根據字跡的墨色濃度判斷出用墨色澤,於是站在下光處,半尺遠的位置上,半彎腰身,逐漸加入適量水,研磨出濃淡適度的墨色。先前聽聞的將軍對研墨要求有多嚴苛,青芝猜測,定是那些人站位不當,擋了光線或影響將軍動作,研墨濃稠不得當所致。大多數人看書寫字時心境都相對平和,此時發脾氣,就一定是服侍之人眼力不行,的確沒做好,而不是故意挑毛病的。昨日輪侍的百里平,今早頂著額頭的破皮和臉頸肩上飛濺的墨汁參加早訓,一看便是硯臺首接甩向腦袋,而他也肯定是躲了,否則不會只破一點皮,墨汁也不會濺得到處是。這樣的服侍效果,也不是將軍一人之過,雙方都有原因。

他的分析也的確中的,今日讀書記錄時,方迴心情很好,效率極高。青芝不僅研墨色澤適中,站位適宜,且無聲無息,還能在燈將暗之時調理燈芯,使光線保持大致穩定不跳。這幾日,從未有人表現得如此令方回滿意。

青芝看看硯臺中還有些墨汁,暫時離開準備漱口所用之物。牙刷是陸家特有之物,一般人皆是用浸泡的半乾的柳枝擦牙,他需要提前用熱水泡上,免得一會兒軟硬不適。

之後返回到之前的位置,繼續研墨,正好墨水即將用盡。很快方回放下書簡,起身離開桌案。

青芝根據方才將軍喝茶的濃淡,細心調整好青鹽用量,蘸在柳枝上,遞給方回。方回接過後,慢慢擦齒,微微顰了眉,青芝心內忐忑,看樣子鹽還是多了一點點,說不定還得再接一臉漱口水,沒辦法,受著吧。手中還在準備漱口水,正滴手試溫中。方回竟沒有發怒,他才小心地接過用過的柳枝,遞上漱口水,趕快支好接水罐。軍中所用,都是陶製的,口徑不小,單手易不穩,只能雙手捧著。有驚無險地服侍將軍漱完了口,緊接著服侍洗臉,男人洗臉,比較簡單,方回也沒有再發難。

然後散發,梳頭,順手輕輕捏了幾下肩部,鋪好被子,準備伺候寬衣,但被用冷厲的眼神制止了,遂識趣地退後到安全距離,偷眼看進了被窩,才上前疊好衣服,放在枕側。吹熄燈燭,準備在旁邊的矮榻上歇息。一般值夜人都是如此,卻聽到他的有些陰柔的聲音響起:“夜裡無需服侍,門口那張床值夜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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