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看著跪著擦地的青芝,眼光卻無法聚焦在書簡上,透過這身影,他彷彿看到少年的自己,趴伏在偌大的宮廷院落內,一寸一寸擦拭著每塊磚石。旁邊還站著手持鞭子的兇狠的管事,稍微慢一點,一鞭子就砸下來,頭上,背上立時便一道血印;而一個月前,他還是不識愁滋味的少年,鮮衣怒馬賓士在繁華的長街。可一夕之間家人永隔,他也變成了最低賤最下等的宮廷罪奴,尚未真正成為一個男人,就徹底失去了這個資格。偌大的深宮,站滿了滿臉鄙夷和極盡惡毒的一重重管事,似是一座座聳峙的山嶽,上摩天宇,下接埃土,不諳人間的悲喜,冰冷地俯視著塵世的離合,勾出一排排充滿戾氣與嘲笑的嘴臉。昔日在自己眼裡,那些不足為道之人,如今皆可在他頭上隨意踩踏……
擦磚石,洗衣服,刷恭桶,飼牲畜,這樣的苦役他幹了整整八年。因不小心未刷淨恭桶裡一塊疤面內嵌的一絲汙漬,被管事按住頭壓在上面,命令他用舌頭舔舐乾淨;因餓得發昏偷吃了小犬的一塊生肉,被主事用狗鏈子拴著暴打……
這樣的事經常上演,那雙本該拉弓舞劍,挽弓挽強的雙手,長滿凍瘡,遍佈皴裂,骨節粗大,糙繭滿覆。什麼尊嚴什麼驕傲,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侈,便是一隻狗也遠比他尊貴,遠比他自由。他本不想活著,從一開始他就想與父母兄長共赴黃泉。可是父親卻對他吼道:“苟不死,便思生,唯有生,才有望,平冤雪。”這是父親對他說的最後的話,他怎能不遵。
可他一個罪奴如何平冤雪,只能是先活著。每當他苦苦尋覓,尋不到活著的理由時,每當他苦苦支撐熬不下去,準備結束時,父親的遺言就在耳邊炸響。他便咬著牙堅持住,再忍耐一日,一月,一年,就這樣,一年一年,年華付水,他在無望的等候裡,耗盡青春,耗盡餘生,把身體裡的活力一點點取出,放進塵埃裡,任由踐踏,任由侮辱。除了這條命,他還剩餘什麼呢?
出宮的那一日起,他便想把自己遭受的這一切,加諸到所有人身上,看到那些修士官吏們自詡優越的嘴臉,他立刻便剝奪了他們的特權;看到這些自由奔跑計程車卒,他惡趣味地讓他們服侍自己,這個曾經的罪奴;所有自由高傲的靈魂,他勢必要將他們踩入泥土,可是,只能做到這一步,他不能讓他們失去完身,也不能讓他們嚐盡自己所受的屈辱;如今,他只是一個孤零零的將軍,沒有餘部,沒有兵卒,他只能讓這軍營中的男兒,嘗試一下尊嚴被踐踏的屈辱,讓幾個特權之人,嘗試一下一夜之間失了自由的絕望。但卻不能做的太過,只能在一定限度內行事。再多的,他做不到。
然後呢,他殘酷地訓練,是為了昔日的夙願,是為了證明,回氏兒郎,是名副其實的將軍世家。可是,最終,他還不是要帶領這些軍卒,去守護南宮氏的江山嗎?
為什麼,憑什麼?他早就不想忠君,他有無數次想殺了高高在上的帝王,可在他自幼接受的教育裡,君即君,臣即臣,君可以要臣死,臣也當為君死。人之貴賤,皆由天定,人之性命,從不由己。不論為臣為民,為奴為婢,從出生起,就要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只要活著,就要時刻準備著,獻出能夠付出的所有,方能求得上位者隨意的一點施捨,所賞賜的一切,高官厚祿、珠寶財孥,隨時都會收回,甚至頃刻之間,讓你灰飛煙滅。
他親眼看到,那些一步步往上攀爬爭取的許多人,最後所換來的卻是連命都由不得自己。他們從不曾背叛,也絕不會弒君,他們只是盡臣子的忠心,而滅族,也的確不是這個帝王所為,他只是一個受益者,真正向他們舉起屠刀的那個女人,他己經悄悄地,於無聲無息中讓她像一隻瘋狗一樣結束了。可是,那恨卻依然無從消止。
在皇上遇刺的那一刻,他不明白自己為何不加思慮就衝出,那多年不曾握劍的手,又如何能揮動那三尺青峰,結果,是真的差一點就完全解脫了。但天地不仁,他還活著,在嶙峋的仇恨上,在陡峭的時光裡,把他的鋒刃,一點點磨鈍。他不知自己活下來的意義,平冤昭雪,只要是南宮烈這支就永遠沒有希望,除非,重新回到南宮據一脈。可是,他們那脈還有餘脈嗎?揹著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即便走出深宮,又能如何?有時,他覺得自己這樣的所為既可笑又無聊,可是,在一個小小的範圍內體驗主宰別人命運,踐踏他人尊嚴的快感又讓他興奮,讓他覺著這具軀體還活著。
看著他們小心翼翼地跪在自己腳邊,卑微地除錯著水溫,將他受盡折磨的雙腳浸在溫熱的水中,一點一點地搓洗,他一個不痛快就可以踹翻盆子,他們就得趴在地下,手忙腳亂地擦乾淨水跡,重新再端一盆水,還得請求自己寬恕,比如這個陸青芝,眼下就正如此。他也真是能屈能伸,如此刁難,他竟是未現絲毫不快,平靜如水,他比自己,一個宮中罪奴,還要波瀾不驚。
眼前的一幕,讓方回想到當年伺候商夫人的時候,那時的他,卻無這樣的心態,經歷了一次次鼻青臉腫後,才慢慢適應。說起來還是南宮烈把他救出水火,成為南宮烈的司筆後,日子才開始好過了一點點。因此,他對南宮烈始終燃不起濃郁的仇恨。陛下是喜歡玩些帝王心術,在南宮家族裡,至少對他這個罪奴,並不刻薄,讓他在漫長的深宮歲月裡,體會到了一點點的溫情。
青芝自然無法知曉方迴心中所想,他不管將軍如何刁難,本著一恭到底的姿態,洗完了腳,在經歷了踢扣水盆的磋磨後,再次備水重洗,進行足底按摩,終於結束了這項任務。當然,少不了再擦一遍地。他此時明白了,這位將軍並不是要求嚴格,而是喜怒無常。在訓練場上,在公務時間他尚能控制住情緒,雖然陰冷,但並不過分。回到他的營房,回到他的個人時間,他的情緒好像不受控制,並不是服侍的人做得不好,而是他覺得你做得不好。
青芝覺得這將軍的情況,有些像妻主給他講過的心理疾病,過去他未曾遇到過,瞭解的不多,也不敢嘗試紓解。妻主曾給他講過一些治療方法,諸如心理疏導,熱水沐浴,按摩針灸,運功娛樂等能夠緩解緊張情緒的手段,都可嘗試。當時還拿他做例子,說他有輕微的自虐傾向,也屬於心理疾病。他雖不認可,可還是有所警醒。這個將軍的表現,確乎是心理問題,而且十分嚴重。
青芝不免暗中觀察,發覺這將軍不僅心理有問題,身體情況亦不樂觀,似是受過很重的外傷,且口唇無光澤,皮膚暗淡,應是長期有虧所致。可他不敢為其切脈,也就不能準確瞭解。
洗腳之後,看他情緒似是不那般焦躁了,青芝便想著讓將軍繼續放鬆,便輕輕說道:“將軍,標下給您按按頭吧?”
青芝的請示,把方回從遙遠的回憶拉回到現實,回憶讓他頭痛,因此他點了下頭。
青芝站到方回身後,開始手法輕柔地按摩他的太陽穴、上星、頭維、率谷、陽白、神庭、西神聰等,慢慢捋壓,他的手法很好,對緩解人的情緒有一定的作用。在他的按揉下,方回覺得很舒服,他的焦躁和陰霾似乎有所緩解。兩人都不說話,按摩了一刻鐘,青芝停了手。
方回正覺著很輕鬆,語氣也不那麼冷寒了,問道:“怎麼不按了?繼續!”
青芝躬身回覆:“將軍,按摩時間不宜過長,一刻鐘剛好。”
方回順勢問道:“你懂醫理?怎見得一刻鐘正好?”
己經結束了按揉,再站在身後顯然不適合,於是他調整身位站在方回右前側,保持前傾彎身姿勢回答:“回將軍,標下略通一點,應徵前曾是醫師,不過出師不久,醫術不高。若您覺著尚可,標下可每日為您按摩。”
方回並沒有睜眼,還在體味著那種舒服的感覺。從來都是他服侍伺候人,整整十八年,不能放鬆片刻,首到出宮,才找了個隨侍,也就是打理些瑣事,最多端茶倒水,進軍營後,也打發了。他不敢讓人近身服侍,怕別人窺伺到他的缺陷,但不論他偽裝的再好,時間一久,難恐無人不知曉。再說,總有朝廷有耳報之人,這秘密又能儲存多久呢?總會有人知道他是誰。
可他究竟是誰,連他自己都無從知曉。前八年,他沒有名字,人稱自稱都是回氏罪奴;服侍商夫人兩年,她給自己賜名二狗,於是他自稱罪奴二狗,當然罪奴二狗來自地獄,商夫人最後下場慘淡,她的兒子也染病不治;後面,皇上讓他作司筆,賜名安平,他自稱罪奴安平;在準允他一個恩典時,他想到少年時的夢想,夢中的疆場,他便想著,或許在遠離深宮的大漠狼煙中,能重新找回青春歲月,或許在長風裂沙的凜冽中,能夠自由地呼吸,他懇請允他出宮,奔赴沙場,護衛疆土,皇上答應了,還給了他大將軍的職銜,允他換一個名諱。他早己沒有了姓名,陛下便賜了方回之名。
於是,世間有了一個大將軍方回,方自轉身,迴歸本經。終於不用再自稱罪奴了,彎了十八年的腰終於可以挺首了,不用再小心謹慎戰戰兢兢地活著了,戴了十八年的面具終於可以摘下了。可是,他早己不知,該如何做一個將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