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224章 鞘內斂鋒芒(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進得軍中議事大廳,按職務落座,常隨上水後,申酉向趙青引薦申無恙和駱川。駱川也是沾了申無恙的光,否則他根本無機會進入議事廳,更無面見大將軍的資格。也是今日巧合,恰逢同時入關,才得以在趙青面前露臉。

關前一瞥,趙青己對兩人有了初步印象和評價,他對申無恙和駱川的表現頗感滿意,略讚兩句,激勵一番,申酉便安排他們二人下去安頓手下士卒。

申酉起身就方才的戰況請罪,趙青目光沉沉,盯著他問道:“申將軍帶兵守關多年,從無差池。今日之戰,可有解釋?白日之戰尚且如此,若逢夜晚偷襲,陳兵或恐全部折戟。”

申酉臉上無光,一則陳兵營的都尉,是所有都尉中應急能力最差的,二則今日剛剛換防出關陳兵,倉促應戰,難免慌亂。但不論如何,終是場面難看。申酉也不做辯解,先向趙青彙報軍情軍務,關內守軍情況,近期敵軍侵擾攻擊情況,對後期即將抵臨的西路軍配合方案等,再闡明他的防守策略,請大將軍指正。

趙青此時明白了申酉的用意,但還是點了幾句:“迷惑敵軍,以弱避敵目前可取,但不可持久;另,士氣亦應重視。今日先遣護糧之軍,初見即生畏,或多有毀語,亦不容忽。”

申酉諾諾應是。大將軍所憂,確非無稽。兒子帶領的先遣軍卒,第一眼見到的戰後慘狀,會生出畏懼之心;虎牢關參與運糧的軍需之人,亦會看不起他們守關之軍,會認為他們愧對後方提供的糧草兵器,肯定會有不利的微詞,傳於後方。對此他只能盡力補救。

與大將軍餐畢,趙青休息後,申酉才喚兒子到自己營房中,父子敘話。申無恙見到父親雖然很開心,但並未表現得如何激動,簡單見禮問候,詢問父親是否被大將軍問責。兒子終是長大了,知道擔憂父親,也學會思考軍情了。申酉心中欣慰,簡單說了外鬆內緊之策,可觀兒子神色,知其並不認同。他哪裡知道自己面臨的壓力,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令其明白。遂另闢話題,轉而問兒子在風陵津軍中之況。

申無恙也擱下對父親的質疑,順著申酉的話題,簡要講述半年的軍旅生涯,講他們虎狼營的魔鬼訓練,先鋒隊隊員的優秀,講方將軍的變態和冷厲,講軍中比武演習,除夕的熬年之夜。還講起雪中比騎射的震驚,講起印象深刻的刀劍如夢之曲等等。在他的言談間,申酉聽到了方回、寒光、李虎、駱川等名字,其中出鏡率最高的是一個叫陸青芝的什長。對於兒子口中的同袍,他並未留意,他關心的是兒子的能力是否獲得了提升。因而在申無恙講完之後,申酉詰問道:“申隊長,先遣隊員一百人,為何今日入關的只有九十九?難道未有戰事,路上就折損一人,你是如何帶的隊?”押運糧草的虎牢關軍卒,與風陵津軍先遣隊裝備不同,作為軍中資歷深厚的將軍,雖只是草草幾眼,就己經把兒子帶隊的兵卒人數了然於胸。

申無恙沒料到父親居然心細如髮,他帶入軍營的人數竟能掌握得如此準確。剛剛還有些輕視父親的軍隊,應戰素質與他們虎狼營相差甚遠呢。忙回覆道:“父親,您的眼睛真毒。未入關之人就是我方才數次提到過的陸青芝,他應徵前是醫師,一看傷病員就走不動路,連方將軍那麼可怕的人,他都敢醫治。此人醫德甚好,醫術料想也不差,就是有些慕勢,您之後就會知曉的。”

申酉感嘆:“軍中竟有這樣的人才,善醫之人,軍中甚缺。如此明日一早命他入內,正好商將軍重傷久不愈,讓他看一下,有無良方。”慕不慕勢,他可不管,有用才是最重要的。

申無恙應了後,起身告辭。父親明日,定會陪趙大將軍巡營,他不能久待。儘管父子相見,但軍中有軍中的規矩,他不能宿在父親的營房,再說他也要向自己的隊員們,替申將軍解釋一二,黑水關的守軍,並不是真的不堪一擊。臨走前,他按軍中規矩報告心中所想:“報告申將軍,大昌軍中恐有細作,糧草還未至,訊息敵己知。請將軍嚴查,屬下告退。”

申酉心道,這小子學會用腦子了,還提醒起他這個父親細作之事來。雙方軍中皆有細作,不過這糧草之事,未必是細作所為。他們運糧隊那麼長的佇列,北匈斥候如何探不到呢?

夜色沉沉,長途跋涉的先遣隊員們,雖經歷了雄關前的那場視覺刺激,但從高度緊張的押運狀態放鬆下來,很快就入睡了。

第二日清晨,天剛放亮,申無恙就出關門,在安置傷員的營帳中找到陸青芝,言申將軍有令,命他入關醫治商將軍。商將軍是黑水關副將軍,為護衛申酉受的傷,己經一旬,傷口久治不愈,軍中軍醫一籌莫展。軍醫擅長外傷處理,但也只是應急治療,對於久傷的傷員,只能維持性治療,全靠傷員自身的生命力挺過。軍中醫術最高的軍醫是東野羊,他本是宮中御醫,因犯錯被充軍,連他也沒有辦法的傷員,只能聽天由命。

青芝被召到商將軍病榻前,己有軍醫在側看過,還是老樣子,無甚良法。青芝蹲在床邊,先看傷口傷勢情況,後為其診脈,再翻看將軍眼皮,口舌,思考了片刻,認為是將軍自身身體機能原因,導致無法生肌斂瘡,瘀毒不排。本來並不是難纏的問題,只是拖得時間長了,導致傷口潰爛。若再無對症良藥,瘡毒入血,情況就危險了。

自採蓮給青芝定下主攻外傷治療的方向後,採蓮收集了很多民間驗方,又親自指導他配置獨家良藥。最初,她們用二十三味藥材製作了止疼拔毒、斂瘡生肌、活血化瘀的藥,功效奇特,輕傷三釐即可。主要有血竭、地鱉、硼砂、麝香、五加皮、菟絲子、木香、五靈脂、生大黃、硃砂、三稜、青皮、肉桂、烏藥、赤芍、枳殼、蒲黃等製成,藥材名貴,炮製加工複雜,制一次藥,很費時間和精力。後來,他們不斷嘗試,縮減更換藥物,如今的方子只有八味藥:血竭、乳香、沒藥、紅景、兒茶,麝香、硃砂、冰片,效果很好,採蓮參照故鄉記憶,命名為七釐散。概因中等以下傷勢,黃酒服下,服用七釐即可。

今商將軍情況,非常適合用此藥,觀其傷勢,需酌情增量,但十西釐重傷用量他身體恐不能承受,青芝斟酌了一番,首次用藥量不宜過小,十釐應該可以,需用溫過後的黃酒服藥,至少服用十日,看其效果。若有效,估計最多二十日便可恢復。他先用器械清創,塗上軍中金瘡藥,然後從自己包中取出一根細竹管,從重倒出幾粒褐黑色小藥粒,遞給身側的東野羊。他畢竟不是軍醫,給軍中將領用自己成藥治傷,應交由軍醫驗過才可。

民間醫師,多有獨家秘方,其中良藥不少,東野羊接過來,放在鼻下聞嗅,並用舌尖兒輕嘗後點點頭。他能辨出大多數用藥,是一種極妙的組合,只是配伍無法知悉,他很想請教一下,但同為醫者,當然知道藥方的含義,況且首次相見,不能魯莽。但他存了結識之心,只待日後有機會熟悉後,再行請教。

趙青今日視察軍營,到商將軍營房慰問時,正逢青芝給其診治傷情,昨日己見識了這個軍卒的處變不驚和果敢仁心,今日再見識其嚴謹守規,注重細節,不藏私心,不懼他疑,對他感觀甚好,遂問詢其姓名,問道:“汝可否願為軍醫?”

一旦成為軍醫,意味著幾乎沒有生命危險,服役期滿,即可安全返家,不知是多少兵士趨之如騖想要爭取的機會。有的軍卒只會一點點包紮技能,就敢於申請成為軍醫。趙青認為他肯定會求之不得,軍中軍醫匱乏,看他氣質沉穩醫技可觀,惜才之心下才有此一問。

卻不料青芝施禮後恭敬地回覆:“蒙將軍青眼,標下是方將軍虎狼營虎狼隊一員,雖有微末醫技,但更具殺敵之能,願親滅胡奴,下戰後兼行醫本。望將軍恕罪!”他很乾脆地拒絕了趙青的提議,令申酉刮目相看。

神態不卑不亢,語氣不疾不徐,言語之中既有自謙,又有自信,且面對存命良機,能毫不動心,實為難得。可見其信念堅定,心志有守。趙青閱人無數,察其言,觀其行,對其印象更深,欣賞更甚。此卒猶似良劍,鞘內斂寒芒,出刃必鋒利。且一身多能,是難得之才啊。可惜他的主帥未至,自己不好私調,否則,將其調至雁門戰區,多加歷練,或有大成。

青芝只是遵從內心,他不想做軍醫,他想上陣殺敵,建功立業,他希望日後博得軍功,一步步實現心中的夢想,並未考慮生死之事。他也不知趙青的身份,只通過軍服知其應為將軍品級,若知今日他拒絕的是大昌唯一的一品總路大將軍時,不知會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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