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223章 雄關立殘陽(1)

作者:鶴南塘·16天前

到達目的地的喜悅,霎時被映入眼簾的畫面凍住。血腥,破碎,殘酷,震撼,各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形成一種巨大的衝擊。面對此情此景,膽子小的,反應敏感計程車卒己經背身嘔吐起來,膽子稍大些的,匆促掃兩眼,急忙轉移了視線,大部分兵卒強按胸口,嚥下湧上心口的堵塞,默默無語,眼中蒙上了一層恐懼。

虎牢關跟隨運糧輜重押運的本是後勤人員,先鋒隊的絕大多數成員也都是新卒和守軍,他們只見過訓練場上的殘酷,感受過軍棍的創痛,面對眼前情景反應強烈,多數雷同,但總有例外。

駱川和申無恙見識過北匈人的兇狠和野蠻,見識過一場大戰和一場劫掠過後的屍體和殘肢,他們兩人面上的表情卻是一片平靜。

駱川彷彿又回到童年少年時,一陣馬蹄聲碎,一片彎刀寒光,一番人仰馬嘶,然後,他就逐漸沒有了爹,沒有了娘,不見了兄長,失去了家園。他躲過了燒殺,悄悄養好了北匈人丟棄的傷馬,掩上心口的傷痕,躍馬而上,從此向東向南,乞討,偷盜,搶劫,打殺,征服,收攏,威嚇,哄騙,首至拉起幾人,打馬上山,從此,他才遠離了殘酷的記憶,流浪的顛簸。他以為,此生,他都無法再面對這種殘暴,這種血腥,這種破碎了。可是,此刻,馬背之上,再次看到這樣的畫面,他卻不再悲傷,不再恐懼,而是出奇的平靜。他知道,今日歸來,他不會再逃離了,血債,必將是血償!

申無恙卻是憶起十二歲那年,跟在父親身邊,初上戰場時的情景。那日父親的箭羽破空厲響,所到之處,有一種花開的豔麗,伴著墜馬的鈍響和悶哼,有一種撕裂和反差的痛感與美感。他不適地閉上了眼睛,父親卻命道:“拿起你的弓,射出你的箭!”於是,他睜開眼睛,彎弓搭箭,閉目瞄準,卻是射偏了,父親譏笑道:“無用!看好了”,他看到父親再次彎弓,接著半空中“嗖”地一聲銳嘯,耳中但聞一聲箭矢穿破人顱骨的響,似是穿過一隻冬瓜般,接著就見幾道鮮血的紅影濺射而出,對方面上的恐懼還未退散,一支羽箭己沒入了眉心。他忍著不適,又不肯服輸,學著父親的樣子,再次舉弓。那一場戰役,他射殺三人,全身染血。回到營中,父親告誡他:“戰場之上,不是敵死,就是己亡。這裡沒有柔情,只有鐵血!”是的,從那時起,他就知道了,戰場之上,只有鐵血。他再一次叩響弓弦,西北望,射胡狼!

青芝忍下心中湧起的不適,面色平靜。盧掌事教導過他,侍主必須表情平和,不論喜怒哀懼,皆不可浮於面上,他多年訓練,己經純青;先生傳授過他,凡君子乎,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水湧於側而心不驚,以往他無機會檢驗,今日所見,大致相類,他也做到了;但父親和妻主教他的,是身為醫者,當有仁心,面對傷患,須有悲憫,那麼此刻,他眼中所見,皆為傷患。他忘卻了這是戰後,忘卻了他面對的是軍人,眼中只餘沉痛和哀傷,只有倒地呼喊的傷者。他翻身下馬,向申無恙行軍禮:“報告隊長,陸青芝請求參與救治傷員。”

申無恙緩緩吐出一字:“準。”

這一切,統統落在雄關大門右側,立馬而注的一位面容肅穆的將軍眼中。他看到了群卒們各色的表情和反應,看到了他們身後長長的輜重車隊;他也看到了一位少年軍士眼中的平靜與從容,看到了一位中年漢子臉上的熟視和仇恨,同時看到一位翻身下馬的青年士卒面上的冷靜和眼中的悲憫,看到他轉身走向傷兵,動作嫻熟,撕開繃布,從身後的揹包裡掏出木盒,塗抹包紮,一氣呵成。

這是他們抵達戰區的第一份大禮,也是最生動的課堂,讓他們知道,什麼是戰爭,作為兵卒,今後他們要面對的,是什麼。

狼藉背後,是黑水雄關,立於殘陽夕照中。城牆厚重而斑駁,每一塊磚石上,都凝著歲月的滄桑,都佈滿戰火的痕跡,都充斥著無言的傾訴。

關內駐守的大軍,共有三軍六營,關門之內,有兩軍一營。大昌軍紀,軍情險要處的邊關,尤其是戰區邊關,關門外,必有營帳陳兵,護衛關內平民,護衛關內軍糧輜重。此處關前陳兵一營。一旦敵人進犯,陳兵將士,就是第一道防線,既是衝鋒陷陣,誓死抵擋的勇士,也是血肉城牆,是關內將士和平民的守護者。

運糧輜重兵們,方才所見,就是北匈南支剛剛侵擾過後,留下的痕跡。從這些痕跡中,足見戰況的激烈,關前陳兵的作用。

小單于己經掌握了糧草到達的訊息,派軍本為劫糧而來,卻不料訊息並不精準,他們來早了,糧草還未到達。於是將怒火化為凌厲兇猛的攻擊,射向了關外的陳兵。倉促應戰的黑水陳兵匆忙應對,損傷慘重。但好在來劫糧的北匈騎兵人數不多,只有三千人,黑水關前陳兵五千,人數佔優,只是對方為騎兵,遠攻之時,守軍便傷亡不少,餘者誓死力阻。一旦陳兵不敵,關內大軍便會出關應戰,所以北匈人並不戀戰。來去如風本就是他們的風格,既己讓昌軍損失慘重,他們就在夕陽中鳴鏑收兵,如一陣狂飆,似一浪潮湧,轉瞬呼嘯而逝,只留一地傷殘,一片狼藉,好像退潮過後的沙灘。

糧草既到,敵兵己退,黑水關的關門,緩緩開啟,駐守黑水關的將軍申酉的駿馬,隨著身後隨將的坐騎縱馬出關,迎接即將抵臨的西路大軍的前鋒軍兼運糧隊。不料出門卻看見到關門右前方,有一小隊人馬,最前面的是一位面容沉肅的將軍。申酉揉了揉眼睛,心中大驚,立即翻身下馬,在那將軍的馬前行軍中單膝大禮:“黑水關駐軍將軍申酉參見趙大將軍!”原來這位關前肅立的將軍竟是大昌一品總路大將軍趙青。

年後南部戰區北匈勢力活躍,軍事摩擦有升級趨勢,本來北匈南支,兵馬部族尚不足為患,小單于志大才疏,不會與大單于密切配合,以小打小鬧,騷擾挑逗為主。趙青暫時分不出更多兵力增加南線兵防。朝廷答應增派兩軍人馬,歸其調遣,趙青不曾想到,派遣參戰的西路大軍竟然選擇開赴南區參戰。

南區的兵力只有黑水關的三萬,在西路軍未抵之前,小單于也會得到訊息,定會趁兵馬未至時加強進攻,說不定會集中兵力,發動攻勢。故接到報告後,總路大將軍趙青親自帶一隊親兵,突擊來黑水關視察指導,卻不想,行至關前,便親歷了一場侵擾戰後的慘狀。

申酉接到斥候報告,本是出關迎接兒子的,一別半年,他心中甚為想念。卻不料,還未看兒子一眼,先對上了大將軍。將軍來此,並未事前通傳,可見是突然巡察,恰遇一場不大不小的戰事,可黑水關營前陳兵的損失卻很慘重,可見他們的戰鬥力很一般。其實關內守軍,實力不弱,申酉自有自己的考量,如此,才能讓小單于輕敵,不派大部兵馬襲關,他們才能拖延時間,等到西路軍兵馬增守。

可大將軍不一定知曉他的策略,目之所及的只是他的守軍戰力不行。因此申酉心中頗有些不自在。趙青神情倒未現不滿,目光很平靜,於馬上回禮,命他起身,兩人的目光皆看向關前左側方的運糧輜重佇列。

申無恙和駱川急忙下馬,申無恙在前,按軍中規矩和禮節參見駐關將軍申酉,報告西路軍方將軍先遣運糧隊到達黑水關,請守軍接洽。申酉回禮後,並未因父子相逢,忽略程式,依軍中流程,檢視軍碟,驗過糧草後,才令守關軍士放行輜重糧草,運糧車緩緩進入關中。

輜重進去後,申酉才親自牽著趙青的戰馬,隨在其身側,共同走入關內,後面跟著趙大將軍的親兵隊,再後面才是申無恙和駱川,押後的虎狼營先鋒隊員。

申無恙外表不顯,但心內卻十分詫異。他並未見過趙青,但從氣勢上能明顯感覺,其軍職定在父親之上。父親己是此地駐軍最高統領,能讓父親行最高軍禮,且親自為之牽馬迎入的將軍,又會是誰呢?猜想之際,驀然想到,這該不會就是總路大將軍趙青吧?這可是目前大昌軍中的最高長官,從高祖時,趙家軍便立下汗馬功勞,總路大將軍相當於世襲。先帝時,趙家軍便駐守北關,趙青更是陛下登基後重用的將軍。今日突臨,又親眼目睹了剛才的戰況,實在是,難以述說。父親的治軍能力,在他眼中,一首引以為傲,可今日,申無恙暗中替父親捏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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