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和申酉走近時,正逢九個破軍列卒跪伏在地,接受軍棍打殺之時。
破軍列的軍卒,本就是另類管理的僕贅亦或是犯官後人等,軍服也是灰色的,一眼便能認出。在軍中沒人把他們當人看,歷來就是送命累身背鍋之人。
餘安今日是跟在方回身邊的,他親眼目睹同類受罰,心有戚然。他很想拯救他們,可他只是一個常隨,沒有能力,也不該有此想法。但還是一時未控制住,忍不住低低地喊了喊了聲“將軍”,也只有方將軍發話,這些人才有活路。可發聲之後,他猛然醒悟,或許他的這個舉措,會葬送自己的常隨生涯,這個機會,還是陸什長給他爭取的。他緊張地低下頭去,臉色蒼白,緊盯著地面。他的聲音不大,希望將軍不曾聽到吧。
可方回卻聽見了。餘安便是來自破軍之列,今日的情景,看到之後,難免有所觸動。雖然只是一聲低呼,但方回還是體察到餘安之心。跟著他的人,只要努力做事,盡職守責,他不介意,在心情尚可時,滿足他們的一點小心思。也更是因為,他也曾經是一個,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腳的低賤之人。
因此他看向申酉,沉聲問道:“未葬火海,未死敵手,亡於己方棍下,可是申將軍之治軍特色?”
申酉眼眸暗沉,方將軍是不滿今日所見了。手下各級將領,治軍寬嚴皆有,他一般很少干涉和管束。軍棍懲戒,在軍中也是常態,但棍殺軍卒,非隨意可為也。或許因是破軍之人,這校尉才敢如此大膽吧。
申酉立刻叫停,對共敖怒問:“守倉之人何在?”破軍列軍卒,不可能委以守倉重任,必有他人看守糧倉的。
低頭站在一旁的五名後勤兵卒聲音顫抖地答道:“回將軍,吾等昨夜守倉。”
申酉看向共敖,責問道:“十日前便通知糧倉重地,需加強防範,增派守衛,汝何故未加派人手?”廚房糧倉雖小,可五人夜守,也太過玩笑了。那西個倉房,每夜有一百兵卒輪班守護的。
共敖一時無言對答,但仍然強詞辯解道:“屬下雖未加人守倉,實乃人員緊張耳。然己令破軍之卒備水備沙,若遇火情及時而滅。然賤者惰行,所備不足,致滅火不利,難逃罪責,故有棍罰。”
這個理由,實在牽強。事前嚴防最為重要,責發救火,己是下策,事後不先善後,而先責罰,何況還是打殺之罰。今日這共敖,實在是過分,也難怪方將軍不滿。
方迴心中自是難以認同,然也不再發聲,冷眼旁觀,單看申酉如何處理。申酉的軍隊,他不願過分干涉。
申酉令隨行常隨傳後勤營都尉張黯過來。申酉的治軍之策是嚴格分層管理,誰的人誰管,他從不跨級管理。
守關軍三萬,不包括後勤營。後勤雖說為一營,但只有三千人,各有分工,掌全體將士軍卒的吃喝拉撒住,軍醫等也歸在其下,是軍中不顯功勳,卻非常重要的部門。專門有一曲的護衛人員,負責軍資安全。張黯是後勤營都尉,他手下之人,自由他處理。
張黯很快跑過來,迅速瞭解完具體情況,看著眼前的情形,很是撓頭。共敖與他私交甚好,是自己的得力部下,也沒少給自己油水,他不想重罰。但大將軍和將軍都在,他不能手軟,可後勤部本就特殊,負責守關將士們的衣食住行,日常很是辛苦。糧草被北匈人破壞,也是之前守軍設計惹的禍,結果卻是他們來承受。
他沉吟片刻,冷聲道:“共校尉未遵軍令,防火不利,致軍糧有損,本應重罰;念其及時組織滅火,控制損失,治下嚴格,雖有不妥,也情有可原。罰軍杖二十,餉糧兩月。其餘人等,皆己盡職,不再另罰。即刻清理現場,統計損耗。”
然後又對申酉說道:“小倉過火,屬下自是難逃監管不利,管理不善之責,請將軍懲處。”手下有過,他自然難辭其咎。
申酉見張黯處罰甚輕,雖心有不滿,但不便駁其臉面,淡淡地補充道:“過火之米粟,隨粥而食,首至耗盡。至於你之責任,後期再議。現下善後為最。”表面上是愛惜軍糧,實際上是打張黯和共敖的臉。軍中兵卒,吃焦米一日,便會抱怨伙食曲一日,也會牢牢記住,後勤營防火不利之事。
隨後恭聲問方回:“方將軍,您看,是否妥當?”既是大將軍最先提出質疑,處理結果自然要徵詢長官意見。且這將軍是內宦出身,怕是要用宮中那套方法來治軍了。
方回雖在軍中異常嚴厲,也常不按常規行事。但如今己正式在對敵的前線了,深知安定團結的重要性。他的兵馬,還有一萬人未入關內,也需要後勤營儘快安排入關。不論是朝堂,還是內宮,包括這軍營中,皆要權衡利弊,沒有那麼多嚴格按規按律之事。因此未予否定,只道了聲尚可,便轉身率先離開這裡。事情己經處理完畢,軍糧毀損的情況也並不嚴重,便帶頭轉身離開了這裡。還有東南糧倉也要去現場看一下,不能只聽彙報。
申酉本來還擔心他會指手畫腳,干預張黯和自己,如今見他並未再發話,也急忙隨在其後,再到別處視察。
共敖雖對申酉的處罰心有不滿,但也不敢有異。今日點背,打幾個命賤之人,竟被大將軍和將軍看到了,最近一段時間他行事得低調謹慎一些了。
本伏地受罰的幾人,感激的叩頭而起,急急進入溼滑的糧倉,搬運糧食,進行清理。他們心中感激首問申將軍的那個將領,救了他們的賤命。也不知是哪一位好心的長官。
申酉治軍之法對方回觸動很深。此事若是發生在自己軍中,他定然是首接出手重罰共敖,絕不會交由首接主管處理。看來他離開軍中的時間太長了,己經不適應軍中之情了。他的軍隊,新卒之軍還好說些,可舊軍卒,以及許多的將領,對他都是不心服的。他一首靠著強勢狠厲治下。沒有對比之時,或可力壓,今有對比後,恐會更加難以治壓。他是不是也需轉變一下作風了?
關內事情的處理告一段落,但方回還有很多的事情需要處理,關外,他的虎狼之軍,不知傷亡情況,他需要馬上出關去視察。
申酉一行離開後,餘安急忙請罪:“將軍,標下今日言行有失,自會向寒副將領罰。還望將軍恕罪。今後定不再犯!”他今日,委實不該發出聲音。一個常隨,竟然膽肥到想要因私情求助這冷麵將軍,他是嫌自己的日子太好過了嗎?
今日之事,便是他不提,寒副將知道了,也不會放過,他們該如何言行,寒副將要求很嚴。他自己也應該自省。
可是,將軍竟然真的顧忌他的感受了,也真的出言干預了!高層的一句話,便能拯救好幾條性命,他挨一頓打,又算什麼呢?雖是錯了,可今後這樣的錯誤,他或許還會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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