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軍隨軍斥候一路狂奔,將勝利的訊息快馬加鞭,傳到了方回耳中。
方回接到傳報,愣了片刻,才壓下心中的萬分欣喜。竟然這麼快!他轉身握住寒光的手,掌心裡傳遞出他的激動和緊張。雖盡力剋制地平靜,但出口,依然有微微地顫抖:“寒光,他們成了!我們成了。”他沒有看錯這幫年輕的虎狼,陸青芝、申無恙、駱川、李虎,也沒有看錯那個沉穩的帶隊者,衛仲杭,他們都沒有讓他失望,他這次,賭贏了!
寒光也激動地回以緊握:“將軍,我們真的,成功了?”他有著些許的不可置信,也有著忽然間巨石落地的輕鬆。
從那西千人踏出邊界的那一刻,他的心便懸著,怕聽到失敗的訊息,怕那些虎虎兒郎再也回不來,更怕他好不容易找回的少主,再次落入皇權的碾壓之下。
他雖在軍營中待過幾年,但那時不過是個半大孩子,在軍中,是陪著少主歷練,還不大明白戰爭的殘酷,更不懂人心的險惡。那時,原本的大將軍就是主戰的,帶著自己的隊伍,出了國境,雖然打退了進犯之敵,可也身負重傷。手下的將士們也傷痕累累,損折過半。
後來,將軍府覆滅了。最初,他也以為是巫蠱牽連,隨著閱歷的積累,隨著漸漸明白的玄奧,才知那不過是一個清剿的藉口。有些事,不能放在臺面上講出,兵權、主戰、威信等等,觸動了另一批人的利益。將軍府不倒,皇權便不能更替。轟然倒下的,是一個陣營的所有鏈條,哪怕,他們支撐的是安定。這些,難道少主不懂嗎?他應該懂,也肯定明白。可是,在經歷了那麼深重的覆滅後,為何依然要走上舊日之路?
他只是一個僕從,他也不懂那麼高深的道理,他只知道,要活下去,要活得好,就必須隱藏起來,在小人經過時,條件成就,便暗中伸出腳,絆倒那些礙事者。明刀真槍的較量,太危險了!可他阻止不了少主,更無法干涉將軍,便只能站在他身旁,儘可能替他,擋些暗刀。
寒光如何想,方回無從知道,但他明白,一場勝利,代表不了什麼。帝王的內心,期待著他們的進攻,可是,他卻要在權臣的反對聲中,找尋平衡。如果找不到,首先被推出來的,便是他這個罪奴。那些人的嘴臉,他早己司空見慣。他只想捍衛將軍血脈的榮光。活著,是為了光復,不管是哪一種形式。他只想讓汗青記住,有過這麼一群人,他們捍衛了、捍衛過一片土地。
現在,他的請罪奏摺也該上路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乎?非也,臣在野,王命所至,也當引頸。他無令而出兵,藐視皇威,擅自更改既有軍事策略,是死罪。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而他,不是臣,是罪奴。他的心中,五味陳雜,狂喜與豪情,恨意和質疑,似萬馬奔騰,潮水噴湧,踩踏著他,衝擊著他,暗合了他的潛意識,向他發出了靈魂拷問:天下之主,萬民之宰,南宮氏配麼?
天生萬物,都有生命,為何人成主宰,為何帝王又成所有人的主宰?天下生靈,皆是肉體凡胎,為何都要跪伏君王,都要為上位捨命?萬類相爭,人類從不留情;萬人相爭,帝王也從不仁慈,想殺便殺,想毀便毀,他的兵馬,包括他,究竟是為什麼要衝殺在前呢?當年,為了南宮烈的上位,太子、回家、駙馬家族、幾門忠烈舉族獻祭,這破碎的山河,他們作為罪臣餘孽,還要拼殺守護下去嗎?
可是,又當如何呢,難道現在就去換一家嗎,那回家就永遠沒有正名的一天了!父親給他的任務是修正,而不是顛覆。他無奈地睜開眼,將心中的滔天恨意慢慢壓下。他不僅是臣,是罪奴,也是大昌人。回家與北匈,世代為敵,一首廝殺。他的祖父、伯父、弟兄們,有很多,都死在北匈人手中。沒有南宮氏,他與他們,也是世仇。換一家,他怎能心甘情願,怎麼面對血親的鮮血?恐怕在夢裡,也得不到原諒吧。不到萬不得己,他又怎會投身敵境?他愛的,他效忠的,是腳下的這片土地,是身後的同胞萬眾,不是那個收集九鼎的家族!
他的可愛的將士們,是初生猛虎,更是一群敢想敢拼的,才能卓絕的軍事天才。他們不僅勇猛無畏,長遠眼光也同樣卓絕。攻下蘭亭,佔領蘭亭,他們大昌在河西長廊就有了立足點,佔據了今後戰事的主動權,必當金絡腦,快馬踏西涼!
恨意壓下,方回內心深處湧出無限感慨和深深敬意。他感慨自己的一時起意,強徵押運軍資的徭役們,也慶幸他遇到了陸青芝,接受了他的建議,剿匪擴軍。這些山匪們,這些強徵的修士們,是他虎狼營虎狼隊的傑出人才。他們要文有文,要武有武。那些更勝任軍事管理的修士,有許多己充實到相應的位置上,發揮才幹;那些孔武有力的山匪頭目和其中的佼佼者,交出了傲人戰績;而文武雙全,諸如陸青芝、西門安、秦寬、季從之流,更是他今後的利器!他的隊伍,不僅守土,而且開疆,這天下,是南宮氏的,難道不是大昌子民的嗎?回氏不管是逆賊,還是罪奴,都是心有浩然之氣的。是與非,對與錯,在他將要面對的宏圖畫卷裡,根本不重要。
這一次冒險出擊,可以說是大昌立國後少有的幾次對北匈的重大勝利,極大地鼓舞了各路各軍將軍們計程車氣,也使他們懷疑,是不是他們的策略該改變了,龜縮己經不合時宜了?
當方回的請罪奏摺擺在南宮烈的御案之上時,他滿意的捻著幾根稀疏的鬍鬚,他沒有看錯安平,安平也的確領悟了聖心,寧可擔下所有的罪責,也秘密發起了大昌的進攻。為了他的這份善解人意,為了他的這場突擊勝利,之後的戰事,不管勝敗,都不再降責了,就給他餘生的平靜和一塊墓碑吧,罪奴之身也算贖盡了。就當是為太后當年的錯誤做一點救贖吧,帝王有時候也不是全然無情的,他為自己的仁慈而感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