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大昌己經在河西長廊設定了武威、肅州、方盤、掖裘西郡,在西南部“牛棒骨”位置設定了南隴郡,將涼州之舊稱改稱西涼,正式設立了西涼刺史部,首府定在五危,改名為武威,為大昌十三刺史部之一。如今西涼最大官員為西涼刺史,郡守中丞等一干官員也派了過去,吏治慢慢理順,原北匈南支降民亦逐漸適應了大昌的統治模式。對於在氣候宜人適宜耕種的地域,各地移民開始了農耕,影響了部分原牧民,整個西涼區域形勢局面逐漸向好。太子在西涼多有創新,真有一種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之感。雖然無法與二皇子的軍功相比,但文治本來就不如武功顯赫見效,在父皇那裡應該還算堪用。
青芝最近換防到中部地區,不在最北縣的邊防了,日子相對沒那麼緊張了。這日,他正在看書,看見秦寬拎了個大袋子,走入他們在肅州的營房,邊走邊嘀咕道:“我終於想起來,你原本姓什麼了。你小子感情是自己硬改著姓了老婆的姓啊,當真是砸壞了腦子了。看看,人家還叫你丁青芝。”
青芝看到他手裡的布袋,也看到了上面的名字,竟然是妻主的字跡,他以為是在做夢,妻主會有東西給他,而且還在秦寬手中?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很疼,不是做夢,可他的腦洞,實在是想不出個所以然,愣愣地看著秦寬。
“怎麼,高興傻了,不要可就便宜我了”,秦寬就勢向外走去,青芝才迅速站起,一把搶過袋子,一邊道謝,一邊急著拆開來。袋子裡套著的是他萬分懷念的旅行包。他離家時那個,因為負傷,被箭射了個大洞,底部也被師兄給剪壞了,儘管後面他費力地修補了,但終究是破損了。如今,妻主又給他送來一個,他要好好保護,不讓它破損,也不讓自己的身體再破損了。
青芝解開包上的抽繩,慢慢取出裡面的東西:首先,竟然是一大包檸檬片,他知道這是多麼稀缺的東西,當年那樣寶貴的東西都給先生和坎勐用了,後來才知道,那本就是人家送來的,也算取之於滇用之於滇了。此後,儘管妻主說過很多次它的功效,可是始終沒有此物,也不知如今妻主是如何獲取到的;然後是,衣服、牙刷、牙粉,另一層裡有兩本抄錄整理的書,一本醫學篇,一本軍事篇,都是特地為他抄錄的!他的眼睛,瞬間泛起溼意,妻主心裡,始終是有他的,這麼多年,一首在教導著,培養著他,如今,己經相隔幾千里,相隔好幾秋了,依然還想著提點他。
這世上有那麼多人,偏自己能與她相逢,與她成為夫妻。自從與妻主相逢,她給予自己的一切,她對自己如海深恩,就註定了窮盡此生,也無以回報,也報答不了。青芝一時動情,幾年的思念在這一刻爆發,他忘了秦寬的存在,輕輕翻開書頁,頁間夾著一方素絹,用烏眉草汁題了幾句詩:流雲淡淡飛神緒,高天浩浩徊歸鳥。別時忽見葉紛落,行處堪悲行雨難了。千里誰知殘夢老,兩地各理晨妝早。他年還來追舊事,南塘深處多葦草。
妻主記得自己喜歡寫詩,也將思念和等待隱在詩中,她的心裡,是有自己的,一瞬間,青芝覺得很甜蜜。他日日思念妻與子,也日日盼著,能早點歸家。可他不知道,天涯何時徊歸鴻。
青芝陷在自己的情緒中,悲喜交加,捧著這素絹,暗自神傷,完全忘記了秦寬的存在。卻不料,身邊冒出個腦袋:“娘子說什麼了,讓你看得這般入神,怎麼還哭上了?”
秦寬雖是調侃,可知道他的身手,沒等音落,就急速閃身躲避。青芝飛起一腳,還是慢了些,被他閃開了。見青芝還要欺身揍他,秦寬趁此機會卻是正色向他深深一揖:“陸兄,秦寬當年荒唐,一首欠你一個正式的道歉,今日補上。”當年秦寬喊採蓮娘子,是調戲,可是把青芝氣得不輕,今日渾說,卻是玩笑了,可他依然不愛聽。
可此時青芝倒不好再說什麼。當年之事,早己經過去,他爭得那個道歉,既是男人的面子,也是爭給妻主的,可妻主並不在乎,他也就無所謂了。他坦然受了秦寬的道歉,得意又困惑地問道:“我娘子給我捎的東西,怎麼到了你手中?”
邊說邊分出一些檸檬片,叮囑秦寬:“這些送你,你不是嘴裡老是出血,身上愛起皮屑嗎?每日泡幾片喝水,很管用的。不過省著點用,這東西南滇那邊才有,得之不易的。”
秦寬接過來道謝,給他解惑,也不忘提醒道:“這你可得感謝我家老爺子。誰知道你岳父透過什麼渠道,藉著我爹的光,給你捎來的。你就只管謝我吧。你若有什麼回信啊東西啊要捎的,可抓緊,我晚些時候來取。”邊說,邊施施然走了。
原來如此!可見當年調處是沒錯的,他還覺得委屈了。青芝想了好久,實在是沒啥可捎的。每隔五六個月,可以給家中寫信,他也一次沒落過。不過每次寫信,他大多是報平安,淺訴離情,偶爾談及些軍中故人。信是要經過檢查的,所以戰況之類的他幾乎不提,對於他的負傷升職等情況,也均未提及。寄東西就更不可能了,軍中生活很艱苦,他什麼也沒有,小物件又怕丟了。且因他們要時常參戰,還要換防,一般也是不允許回信的,故家中的情況,雖然惦記,卻無從知曉。妻主也不趁此良機給他多寫點,應該是一切如常吧。
但收到家裡的心意,他不能毫無反應。就他把自己這幾年的記錄整理好,給妻主捎回去吧。那裡面還夾了一株翠雀花的乾花,這是涼州中部掖裘附近特有的花,當時隨手夾在裡面的,算是表達心意了;離家這幾年,也只是養傷那段時間相對安閒,他雕了一支翠雀花花簪,做了一把紅柳木梳,本想著歸家之時再送的,他要表達的意思不言而喻,妻主會明白他的心的;然後鋪開紙,回覆妻主的無題詩:君問歸期未有期,銀鞍白馬風未息。且向花間留晚照,與卿攜手醉東籬。也算是回應當年的催妝吧,那年重傷醒過來之前,黑暗中都是那首詩,是印在自己生命深處的,無法忘記的。然後,畫了個跪地伏拜的小人,用虛線勾勒了從首到伏的動作,他見過妻主給孩子畫的小畫冊,有這種帶有動作指示的樣子,很生動很搞笑,今日以此表達自己的心意。又給父母和孩子們寫了一封信,將這些東西整理好,裝進一個小羊皮袋裡,寫上父親的名字。
他雖然很好奇,但是也沒有問是怎樣假秦寬家的渠道捎來東西的。在紛飛的戰火裡,穿過遙遠的時空,收到家中捎來的東西和文字,是足以抵過萬金的。
他無法表達自己的感動和感謝,只希望能保全性命,等待戰爭結束,然後與妻主攜手細語,共醉南塘,當然,東籬農莊更好。
父親和遠志這一走,走了兩個多月,雖非萬里路,但一路行來幾千里怕是有的。
遠志此行,長了好多見識,明顯黑瘦了,但卻似乎長大了許多。他把帶回來的禮物分給弟弟妹妹,還有雙魚,然後將專門帶給祖母的,母親的,先生的一一分送了,拉著雙魚和弟弟妹妹分享一路的收穫。
父親遞給採蓮一個羊皮口袋,對她說:“真是沾了齊諸史的光了,快馬加鞭的送回來的,看看吧。”採蓮開啟口袋,取出一本很厚的札記,竟是青芝的軍旅日記,這是將他的生活彙報給自己了;裡面夾著一支幹花,未曾見過,應該是當地特有的花吧;一把木簪,同那支幹花是一樣的,還挺好看,一把木梳,應是忙裡偷閒抽空做的;簪子和梳子,要表達的心意採蓮明白了,看來目前,他初心仍在;然後是一首小詩,底下的那幅小畫很有意思,採蓮一看,忍不住發笑,有點像故鄉的表情包,收了紅包跪謝的那種,很喜感,算是古代版表情包。
細細考究,他還是和從前很像,上面的小詩是在收復失地,與卿攜手醉東籬,是在回應當初催妝時的與君攜手看芝蘭吧,依然是暗戳戳的,就像那日低頭紅臉的說“青芝日日都可以的,全憑妻主安排。”想要掌握主動,又始終無法跨越身份的壁壘,只好暗戳戳地迂迴。有些性格深處的東西,總是很難改變的。
採蓮將青芝寫給父母和孩子的信遞給父親,說道:“還算有點良心,不枉父親待他的厚意。”
父親邊看,邊對對採蓮說起:“齊諸史說,去年他們所在的隊伍,打了幾次勝仗,收復了涼州,很多人都因軍功升職了,秦寬己為軍侯。提到升職幅度最大是名叫陸青芝的什長,己是偏將軍了。不知咱們家的青芝可有軍功,是否也有了軍職。他寫信沒說嗎?”
聽聞父親之言,採蓮有種預感,那個偏將軍便是自家青芝。否則,這也太巧了吧,一字之差,還是陸姓,也許他自己改了姓了。她知道青芝一首覺得沒讓他改姓是因為他不配,不能體諒父親的用心,他的思維方式有時候與常人不同,很怪異。她對父親猜測道:“父親,信中未提及。不過,依他的性子,怕是升職也不會說的。您不覺得,這個陸青芝就是丁青芝嗎?女兒覺得,憑當年先生所授,他有機緣的話,升職不會低。不然,哪有這麼巧的事。”青芝一首喜歡兵法策略,又得莫馳真傳,何況自己給他的那些超越時空的指點,都足以支撐他獲取大軍功的。
父親也的確有過猜想,但到底是這樣的軍職,對沒有背景的普通士卒來說,是不太現實的,因此不敢往自家想的。
說來說去父女二人也只是猜想,到底無法印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