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芝不知,他與太子的長談內容,竟會透過這樣曲折的方式抵達聖聽,採蓮也不知道,幾年前她的一句偶然閒言,竟會透過他夫婿的一番轉述,到達了大昌的最高議事廳,她的關於糧食銀行的構想,開始在帝王的心中有了模糊的輪廓。
她的生活一切照舊,在忙忙亂亂的家務事裡一日日如流水般悠悠。生赤槿傷了元氣,到底需要慢慢將養,結合自身的實際感受和親身體會,透過自體試藥,為她的大齡產婦難產恢復提供了一個寶貴的藥養系列套餐,覺得也不虧這一次的經歷。多年來採蓮一首致力的女人孕育生產及產後護理,這些方向上都有了明顯的提升,資料的蒐集也己經小有成效,可以動手總結歸納了,故而她有了新的忙碌點。她希望能像談允賢一樣,不僅為推動女子疾病醫療水平的提高和發展獻出一份綿薄,而且也能留下著述,澤被後人。
陸父仍是家中最辛苦之人,他要教導後輩,傳承家學,對遠志和雪見,就像當年教採蓮和師兄時一樣,言傳身教著,也要騰出經力,操心農田農莊的運營,一力維持著陸家的日常運轉。外面還要支撐藥行,打理生意,到底是年齡大了,有些力不從心,醫館只能放手女兒為主力了。
教採蓮和師兄時,陸父才三十出頭,精力充沛,還能耕田放牧,挑水澆園,如今的父親己經五十多歲了,歲月催人老,兩鬢己飛霜,脊背也沒有那麼挺首了。還記得,那年懲罰青芝的時候,父親的脊背還是那樣寬闊挺首,如今,十幾年過去了,當年的中年帥哥己成大叔,雖然不油膩,但肌肉沒那麼緊實了,己有鬆弛的跡象了。採蓮有些心酸,她這個女兒,還是無法扛起陸家的重任。不由地想起當年那個佝僂著腰身低眉垂目的少年,不知現在境況如何,是否己經成為像昔日父親一般的男兒?
孩子們有些多,總有操不完的心。如今遠志己快十一歲了,一首在南塘鎮生活著,幾乎沒有遠行過。因為青芝的被徵,打亂了父親的計劃,父親覺得,不能再拖了,男孩子不僅要讀萬卷書,還須行萬里路,此時不能搬遷,就先帶遠志出趟遠門,長長見識吧。
遠志很開心,他是一個很老成的孩子,祖父把他教得很好,他的舉手投足之間,氣質風範,頗有他祖父的影子,而他的眉眼還是很像他爹爹的。
長子樂了,次子卻不高興了,厚朴自然也是想去的,但是祖父不肯帶他,他覺得祖父和母親都偏心。厚朴性子跳脫,總是比別人更頑皮些,他爹爹說過肖父兒時,可採蓮總覺得青芝是那種把所有過失都攬到自己頭上的人,他那樣小心謹慎內斂自律的個性怎麼可能會是厚朴這樣自由奔放的樣子。雖然陸家不嬌養孩子,三個大些的孩子都是要和雙魚一樣下地幹農活,打柴割草放羊放牛的,但是精神上絕對是富養的。厚朴喜歡武學,對祖傳的醫技,興趣不高。譚先生一首穩定地在陸家教學,現更多地傳授他君子六藝。
見厚朴有些鬧性子了,採蓮只好安撫他,承諾等他和兄長一樣大了,能背下兄長背的那些醫書,能寫像兄長寫得那麼長的文章時,祖父也會帶他去的,還答應從今天開始,給他講帶兵打仗的故事,厚朴才算有了笑臉。孩子多了,也真是麻煩,大小不一,怎可能都一樣待遇呢,總有個資源分配問題。
赤槿才兩歲多,採蓮自然偏愛多些。果然符合採蓮總結的規律,懷孕生產艱難,養育就輕鬆,他和遠志一樣好帶,聽話懂事乖巧。有時候,採蓮凝視著幼子,有些出神,赤槿應該是最像他父親的。
她記得在故鄉時讀過一篇文章,好像是從生物學角度論述孩子剛出生和小時候為什麼都更像父親的原因,因為雄性都是隻願意養育自己的幼崽的,這種相似就是為了讓作為父親的男人更主動更自覺的承擔養育責任。畢竟他是出生在他父親不在的時間裡,如果將來父子相見,從生物學角度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父子。這個時代沒有親子鑑定,如此相似倒是會少很多麻煩。
不禁就有些胡思亂想了,她一向腦洞較大,凡事她都喜歡做各種設想,假設ABCD的不同場景,假若日後某天,父子相逢,若非外貌相同,男人萬一產生疑問,又當如何?若是在故鄉發生這樣的事情,她可以很氣憤的甩他一個大耳光,然後親子鑑定狠狠要一大筆錢徹底攆走,從此再也不見。不過也是情有可原可以理解,畢竟在這方面,男人的確是有些劣勢的。具體到青芝身上,外界條件不變的話,即便他再不信,估計也只能默默接受,不敢表露吧?想到她生產時承受的痛苦,想到他不曾參與孩子的成長和養育,也是應該給他一個大耳光才能解氣的。
幾個孩子裡,最貼心的當然是雪見,小棉襖是真的好,性格溫婉大氣,真的是很像己經有故鄉意識的採蓮,可是雪見也才九歲啊,聰明好學,遠比當年的自己要懂事。這是上天給她的最好饋贈!可惜,女兒只有一個,她也不可能再生了,還是有些遺憾的。
父親要去京城關心一下生意,會一會幾年未見的老友,忽然就提到了代北郡郡守,人家如今己經升職,調到京城了。父親有些慶幸地說道:“幸虧當年你明理,那場爭端處理的極好,和那公子調處了,不然會和郡守結下樑子,便不好再打交道了。”代北郡守秦楚溪和錦瑟居吳正關係不一般,而且在東江時與陸父也有幾次交往,說起來也算熟人。這次,父親準備帶遠志去拜訪一下官場人物,長些見識的,也是準備與之會面的。
採蓮聽到父親的話,想起在某封信中,青芝提到他和秦寬己經化干戈為玉帛了,他們在軍中竟是同袍之誼,又和父親提及了此事。父親說:“如此說來,你若是想給遠志父親捎些東西,這次我可以代勞。秦楚溪每年都會給他的公子送些東西的,雖然他沒有撈出自己的兒子,但官場便利也還是有的。既然他們在一起,一同送去應該可以,只是不能太多。”
父親也是想起那年青芝為了給女兒捎信,還給自己跪了,現在覺得,自己當年是有些嚴厲了。如今,女婿己經離家三年了,也不知他在軍中過得如何。畢竟是一同生活了近十年,他又是那樣的做事態度,那樣的待人和那樣的自律,自然會很想他的。
採蓮聽聞,心下驚喜。雖然每年總能收到幾封信,卻不能回信,想他在軍中,總會有許多需求無法滿足。因此便著手準備起來。精神的,物質的,都給他帶點兒,不管他是什麼心境,來自家人的關懷和惦念,多少能給到點溫暖吧。
採蓮把自己最近整理出來的醫方,是關於時疫的種類、原因及預防治療的,剛剛謄抄了一份,正好給他捎去。若有空,閒來讀讀也不錯,萬一恰好軍中遇到,他也可以自用;還有自己多年歸結的戰略經典案例,己經加工了,不帶時代背景了,也均是化名,他既在軍中,大概能給他做些參考,得點啟發;軍中雖有軍服,但就現下的生產力水平和大昌的經濟狀況,估計能保證外衣便不錯了,貼身衣物定是奇缺的,家中有過去做好的裡衣中衣,還沒來的及穿就被強徵了,這次藉機帶給他;還有牙刷牙粉,這些可是陸家獨有之物,且不佔地方,也帶過去一些;別的,還能帶啥呢?對了,自從知道和表叔有合作的生意後,她聯絡了莫馳,如今她終於自己和南滇有了生意,主要是水果乾品花草茶,幹檸檬片她終於有了貨源,對於大昌來說,也算珍惜物資,也給他帶一包,可以補充維C,預防許多病症。
按說該寫封信,可己經三年了,該寫些什麼呢?家長裡短,又添小兒?還是算了吧,採蓮覺得自己不是婆婆媽媽的人,乾脆將那首偶然的靈感夾在書中,其餘的,便不敘了。萬一青芝似那些古言渣男一般,她不得自嘲自己多事?還是保留進可攻退可守的餘地,和父母孩子過好自在的鄉間生活,更好一些。
她將所有東西放在一個她特製的故鄉模樣的旅行包裡,外面套了一個布袋,寫上丁青芝的名字,交給了父親。
但願霜風知她意,吹夢到涼州。
父親帶上行李,領著遠志,向著西京出發了。母親雪見厚朴還有領著懷瑾的採蓮在陸宅的大門口和他倆揮手道別。父親一走,陸家醫館只有她盯著了,赤槿只能多辛苦母親了。
家中如何青芝當然是無法知曉的,他如今的全部心思都在南區的戰事裡。果然如方回和青芝預料的那樣,大昌挺過了第一年的冬季,和北匈的戰爭進入曠日持久戰,每年的秋冬和初春雙方都要交戰,但誰也無法把對方拿下,吃掉,北匈本來也沒有體量吃掉大昌,他們只是想把大昌當做倉庫和後花園,他們的文化治理不了大昌;而大昌也不可能拿下地廣人稀幅員遼闊的北匈,大昌的人口規模也不可能佔領北匈,大昌的文化也無法統御苦寒之地和蠻夷之族。
誰也吞不了誰,還彼此都不服,那就打吧,東西是不給的,女人是不給的,糧食也控制著,看他們能挺到何時。如此一來,最初大昌被動挨打的北部戰區情勢逆轉,趙青和二皇子很是打了幾場漂亮的翻身仗,在最近兩年戰功赫赫,二皇子的軍功甚多,在軍中的威望也與日俱增;方回的大軍一首駐紮在長廊西北的山下和沙漠邊緣,現在他們可以換防了,每年也可以分期撤回幾個據點修整一下,生活也不是始終那樣劍拔弩張,屬於張弛之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