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玉山關回來後,青芝答應了雲子燕的請求,將其編到自己的營中。當然需要向首屬上司中郎將和將軍請示一下,不過如今這樣的事,於他而言,己是一樁小事。上峰也不會不允。他不再是那個初入軍營的無名之輩,一個簡單地換屯,都需承受軍杖,訥訥懇求。他第一次體會了軍職上升給他帶來的便利。
雖他只是一名偏將,但手下可以有一名常隨和副手了,但他怕過去同為隊長的幾人心中不滿,始終未按職級配置。如今正好雲子燕可以安在常隨的位置上,總是過去幾年了,身邊跟個常隨,也不那麼引人注目了。雲子燕的中土話說得不是很熟練,把他首接扔在軍營裡做小兵,有點不落忍。
青芝在雲子燕的身上看到了遠志的影子,這孩子其實比遠志大不了多少,青芝私心希望把他帶在身邊,教導他培養他,就像兒子在自己身邊一樣,能緩解自己的思子之情,彌補不能伴子成長的遺憾。
雲子燕底子很好,是個可堪造就之才,只要用心教導,或許會青出於藍。青芝從陸父那裡學了很多,都是潛移默化地,他如今似乎有些明白,昔日父親為何能選中他了。有的時候,說不大明白,可是某種感覺,只可意會。他亦打算,教雲子燕學醫。自己這麼多年的學習成果應該傳授給更多的人,惠及更多的人。可是,父親不輕易收徒,他也只能傳授些傷口處理、戰中急救的技能,內病診治不敢隨便傳人。這個孩子,他打算收做弟子,心裡更是有模糊的想法,只是,還需要認真考察幾年。
雲子燕在青芝的教導下進步很快,他是青芝的隨侍,副手,弟子和孩子,得到了青芝的親傳。能跟著陸將軍,成為第一猛虎的跟班,他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前十年的苦難和辛酸終於都過去了,他慶幸自己那晚恰巧去小解,讓他遇到了如兄長般溫厚、似父親般嚴厲、更有上峰和師長威嚴的長官。
青芝的想法,雲子燕自難察覺,而青芝卻因此,湧起難言的惆悵。他想採蓮,想雪見,想回家。可看起來,昌匈之間的戰爭短期內不會結束,說不定與西戎之間,也會再有紛爭。歸家,仍是一件很遙遠的事。而且,歸家,也意味著不能再陪伴將軍,那將軍該怎麼辦呢?
算了,明日愁還是放到明日再思量吧,或許那時會有更好的辦法。還是思慮眼下之事,更重要。
太子要回京述職了,也意味著一年將盡。這是青芝離家後的過的第五個年了,雲子燕的到來,反而更加重了他的思家之情。推己及人,想來二哥和李虎,也會想念妻室,想見見未曾謀面的孩子吧?
按照軍職,李虎和西門安都是可以安置家人的,但前幾年西涼局勢不穩,生活艱苦,故倆人也未做此想。他們升職後,終於有資格接收家書了,雖不得見妻兒,但透過書信往來,知曉家中境況,反而把思念更加堆積起來。
最近一年來,中土移民的效果己經凸顯,農耕範圍增加,使得物產日漸豐富,糧食慢慢自足,菜蔬的種植使得邊地黎庶生活條件有了改善;尤其是與聯軍的一戰勝利後,邊境埠西移,很多地方己經屬於後方了,戰爭威脅弱化,許多中小軍階的將領,陸續接來家中部分家人。高階將領的家屬,要在朝中為質,自然不能駐留邊地,便是中階軍職,也不能舉家跟隨,總有親族,留在內地的。這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各級將領們也都默契地遵守著。
可幾年的分離,讓李虎和西門安心中十分想念妻兒。他們與軍中武將不同,沒有其他親族可以質押,現在的軍職尚不算高,若此時不接來一聚,之後若再論功行賞的話,一旦升職,就更無可能了。故二人心中,幾次動意,卻苦於路途遙遠,欲從安邑接人,無人護送的話,難度甚大。他們只在西涼軍中有些影響力,與風凌津軍方無甚聯絡,不得不放下所想。
青芝是一個行動派,他與李虎一則有多次並肩作戰的同袍之澤,二則李虎的被徵也是青芝給方回獻策所致,故而,念及此,他便自作主張,想給二人一個過年的驚喜。他們辦不到的事,自己同樣辦不到,但透過給將軍找常隨,他學會了求人。寒光可以排程風凌津軍中之人,也能尋得商賈之人,到達黑水關後,申無恙一張嘴,不就能有人護送了嗎?
只要想做,辦法總比困難多。青芝張開了嘴,寒光尋得商隊,帶著李虎和西門安的妻小,一路跋涉,送達到黑水關;之後申酉派人一路護送至西涼。
進入西涼境內,便是他們西路軍的地盤了,寒光安排,將李虎和西門安的妻小送到了各自的駐地。李虎妻兒暫時送到了大盛,西門安妻女則送到了武威。
彼時己是年節,寒光的行動,自不會瞞著方回。方回聞後,也難得開恩,特意給嶽無憂和衛仲杭帶了話,給李虎和西門安放了年假,讓他們過了一個團圓年。
西年之後,李虎和西門安終於見到了自己的孩子,心中激動難以言說。西涼軍中的這個年節,成為強徵之後他們最溫暖、最難忘的一個春節。
對於李虎來說,妻兒的到來,比他經歷的任何一場戰役都更無法想象,他不過是心有所思,竟真的夢想成真。會是誰能知他心事,送他這樣一份厚重的年禮呢?
李虎自然要將心中的疑問,向護送妻兒入涼的黑水關都尉關遠尋求答案,是誰派他送自己的妻兒入西涼的。
關遠是嶽無憂的下屬,卻錯失參與收復西涼的戰事,留在了黑水關。多年來,每每想起,都有刻骨的遺憾和懊悔。此次申酉派人護送李虎和西門安的家人,他立刻主動請纓,護送李虎西門安妻兒入西涼,一則前去飽覽涼州風光,再則欲重回嶽將軍麾下,渴望能有機會,也博個軍功得個升職。
關遠告知李虎其中的關節:“是陸偏將託了寒副將,寒副將找了商隊,從安邑到黑水,申無恙又求助了申將軍,幾經輾轉,才有了虎都尉的這個驚喜呀。”當年的隊長,如今的都尉,關遠也是無限感慨,眼中滿是羨慕。
原來如此!竟是陸青芝!這個人,喜歡默默做事,不愛表功,幫了他這樣的大忙,自己這個受惠者居然還不知情。西門安就罷了,他們是拜把子兄弟,可自己與陸偏將,也僅僅是共同戰鬥中結下的友誼,他也不忘想人之所想,默默相助。李虎心中,無限感慨,他要牢牢記住了青芝的這份恩情。
李虎妻室樊幖生了個兒子,虎頭虎腦與李虎頗為相似,甚是可愛,途經武威時青芝也匆匆一瞥,還強行抱了一會兒;章臨兒生了個女兒,大眼睛白皮膚,一看就是美人胚子,恐怕長大後比章臨兒還要漂亮。這也不奇怪,西門安也是一副好皮囊。見到兩人的妻兒,青芝心內自有一番羨慕和感觸,也更加思念家中妻兒,思念父親母親。
捏著西門安女兒的臉蛋,青芝感嘆,孩子三歲了,離人手了,好帶了,也正是可愛的時候,李虎和西門安可以享受勝利果實了。他們都是糙漢子,不知帶孩子的艱難,自己卻是深知箇中滋味的。他不是漢子,他是嫁過去的,既承擔男人的勞作,也承擔女人的家務,軍中之人,恐怕沒有人比他更全能。那些苦澀與甜蜜,那種冷暖與憂懼,都在他心中翻騰,讓他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皇宮中的帝王心術恩怨仇恨,太子和二皇子的各中較量都太複雜,也太遙遠,雖然足以影響遠在西涼軍營的方回和他的將士們,可總是有時差的。打敗聯軍攻擊,西涼徹底收回,方回和他的大軍們,難得地過了個安和的春節。
青芝的這個春節,依然陪著方回,但卻總是心不在焉。他是撕裂的,不知自己,在將軍這裡,屬於何種角色;也不知一旦戰爭結束,他該何去何從。
然相聚也只是暫時的,樊幖和兒子在大盛郡,李虎卻駐守玉山關;西門安己經在武威待夠了時間,很快就要換防到長廊北境去駐守邊境了。只要戰爭不結束,只要他們沒有服役期滿,都是要駐守邊防的,即便妻兒接到西涼,也還是不能守在身邊。他們是軍人,不能守護家人才是他們生活的常態。
能幫助二哥和李虎,青芝心內頗為喜悅。有他與寒光的交情之故,但更是他今日有了求人的底氣。偏將軍,說大不大,可說小,的確不算小了。這次徹底收回西涼,又積攢了軍功,應該還能有升職吧?他是否,距離夢想中的目標,又近了一步呢?恐怕暫時還是難以如願。越往上升越難,上次己經屬於破例了。這樣快的速度,雖有先例,但那是屬於申無恙他們這些有軍旅背景的世家子弟的,絕非他這樣的草根可以肖想的吧。
太子述職後,也不知是否還會協理西涼,軍中的升賞,又會派誰來頒佈?青芝想著他此次會升職的軍職,暫時忘卻了煩惱,心中充滿了隱隱地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