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望向元和帝,眼中流露出一片孺慕之色和擔心之狀,問及父皇龍體,致歉不能膝下盡孝,獻上西涼物產,長子風範盡顯。南宮烈微微頷首,端得一副父慈子孝。
一年未見,南宮衡心中充滿了忐忑和不安,他多年如履薄冰的日子,讓他在帝王面前總是小心謹慎,不敢多言。
南宮衡知道,與二皇子相比,父皇更喜歡南宮徹,母后與冷夫人,也是冷夫人更得帝心。所以,他一貫低調,以謙和溫潤通達仁善的形象為目標,這也是一國太子應有的標準。他目前是儲君,但大昌的儲君,從來不是接班人。他須在無過的框架裡,爭取有功,積攢政治資本,換取保命機會。
第二日,南宮烈先召太子述職。一年之中,事無鉅細,只要關係到西涼穩定、吏治變動之事,太子皆詳盡彙報,不敢有所隱瞞。他向元和帝如實呈述了一年來在西涼所做的事情。自然繞不開擊退戎匈聯軍和收回長廊西北端的大事。表現在明面上的,是太子誘敵深入,以己入局,率軍親攻,智收界土,但父皇只是讓他盯緊方回,並未令他參與軍事。因此太子跪地請罪,如實陳述自己初衷是怕長廊失守,親臨關前勵志,但因莽撞冒失,立功心切,又受人蠱惑,幾釀大錯,而非表面上顯示的那樣深謀遠慮,鼓舞士氣。是方將軍麾下第一猛虎機智,自己順勢,如今的說辭不過是為了皇家和父皇的顏面。態度虔誠,痛哭流涕,自請卸去太子之位,讓位未來賢君,請父皇對自己的過失,給予重罰。他知道,夫唯不爭,天下才莫能與之爭,有時候想要得到,要先學會放棄,想要前進,要先學會後退。
太子有幾斤幾兩,南宮烈心裡清楚,端看他如何矯飾,如何為自己貼金,如今看來,竟是真的一片赤誠,心懷坦蕩,反而改變了對他一貫的看法。
接著,皇帝還要考察太子的綜合能力,有無提升。率先問及他如何看今後與西戎的關係。太子把青芝說給自己的意見表述了,謙虛地表示這是多重權衡後的結果,是從若羌一事得到的啟示;再問他如何看待與北匈的關係,太子也是參考了青芝的觀點,認為必須咬住,把北匈徹底打服,還提到要抓住契機,爭取儘快取得階段性安定,不能總是這樣耗著;再問及,如何封賞此次立功將士,太子根據上次的大封武將揣度聖意,提出此次宜大賞小封,根據各級別軍人積攢的軍功,結合本次收回末端的行動,立幾個勵志的模板,鼓舞更多武將積攢軍功,全軍普遍提級,對於勇猛異常的個別將士,宜區別對待,拉開差距,內部分化,同功不一定同升同賞;如此,在面臨機遇,需要選擇時,才可避免鐵板一塊;且,多年未動的將士們也應小晉升,平衡武將勢力,不使一方獨大,過於搶眼等等。
元和帝心中甚慰,滿意地捋須。協理西涼的磨練,使太子的心智更加成熟,處理問題的能力,思考問題的角度都有了長足的提高與拓寬。元和帝很滿意,表示很欣慰看到太子的成長,雖然冒然追擊是大錯,但之後能善識善用人才,審時度勢,憑藉界書,果敢出擊,徹底收回西涼,也算將功補過;對於邊患關係、人員制衡的思慮,亦切實而有見地。南宮烈告誡太子,一國之君,並非事事出眾,能力超群,最要緊的是識人善用,明辨是非,平衡各方關係等。一番語重心長的教導,拉近了父子距離。囑咐其今後應繼續發揚,戒驕戒躁後,結束了會談。
南宮衡退下後,擦著額上和頸部的汗水,心內無比感激陸青芝。茲方述職期,暖風滿襟掖。沒有與青芝的長談,自己不會坦承自檢,也不會應對自如,不會有如此完美地表現,獲得父皇的認可。從陸青芝那裡,他收穫很多。更是明白了父皇是不能欺瞞的,唯有真實地表現,才能讓父皇滿意。
元和帝接下來召見了二皇子南宮徹。相比於太子的拘謹,二皇子十分從容,既有君臣間的恭敬,也有父子間的敬慕。皇上的確更喜歡南宮徹,二皇子比太子更優秀,他勇武但不莽撞,眼光更深遠,做事更有魄力,也更善於籠絡人心,無論心機還是手段,都比太子更能勝任儲君之位。但是太子也沒什麼錯誤,他只是比較起來,性子比二皇子綿軟一些,在軍事能力上不能與之相比,這也不怪他,他的外祖家世代文臣,沒有武將的積澱。太子很努力,很謙順,一首以來也十分低調,從不敢以儲君之態倨傲,故皇上也不能無故廢太子。
皇后雖不如冷夫人更得帝心,但作為皇后,她有她的職責,多年來也無可指摘。她不嫉妒,不陷害,不諂媚,不偏私,端莊大氣,賢惠順從,很好地管理著他的後宮。皇后的母族父族也識時務,不權傾一時,沒有貪贓枉法仗勢欺人的惡名,非有大過,不會廢后。故太子無大過,是不能廢的。他也不願意像父皇那樣被矇蔽,而輕信誣陷之言,使先太子蒙冤而死。正因為清楚自己是如何上位的,他才更害怕悲劇重演,雖然他感謝母后為自己籌謀,但他害怕自己的後宮出現母后這樣的嬪妃。所以他早早觀察,凡有不軌之心的,都極早防患,不甚稱心的,除之後快,頗得他心的,敲打警告,不能警醒的,釜底抽薪,因而他的後宮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露出內外勾結籌謀皇儲的苗頭。
可是,他真的很喜歡二皇子,也相信,南宮徹能做得更好。大概所有的帝王都會面臨這樣的難題,立長立嫡,也是有利有弊。
二皇子的述職沒有太子的複雜,北境的治理不需要他插手,他只有軍務之事,這幾年,也做得很好。但是秋日出戰的失利令他極其被動。本來自己的優勢就是在軍中,然而他失敗了,太子卻添了大軍功,收回己落入西戎手中的失地,其難度和意義都是大於從北匈手中收回河西長廊的,可是這不世功勳卻屬於太子了。二皇子也跪地請罪,請父皇責罰他督戰不力之過。
南宮烈沒有責怪二皇子,自古打仗,哪有不敗的,太祖那樣英明神武,掃清障礙,創立大昌,不也被北匈圍困在蒼白山而被迫狼狽議和嗎。
元和帝同樣問二皇子如何處理與北匈的關係,南宮徹首言,如今之計,只有徹底打殘北匈才會換來相對長期的安穩,再像過去那樣己經不能夠了。雖然趙青的軍事能力毋庸置疑,但是他的手下沒有具有突破性和建立性才能的武將,二皇子建議,調方回和他的部將到北線,他相信,可以建立和開啟新局面。
元和帝也贊成這個意見,但是方回有些太耀眼了。他越耀眼,就越能勾起那些舊臣對往事的回憶,可往事是不堪憶的。它能讓人想起當年,母后狠厲的手段,可能會再次質疑他承嗣的合法性,畢竟時間還並不久遠。他的皇子和公主們可能不知,當年的事情有多血腥多殘忍,他是不願意回憶的。他雖然一首在利用安平,可是他從沒有虐待他欺辱他,既成事實,只要他認命不復仇,允他善終,也不是不可能。方回就像一根魚刺,扎入體內多年,己包在肉中,無法剔出,但也總會讓人不舒服。可是,大昌的確需要他的軍事才華,統兵能力。方回讓他很難堪。如果沒有那場陰謀,方回早就會在大昌的武將中熠熠閃光,甚至早就可以取代趙青了。但沒有那件舊事,這些都會與他南宮烈無關,方回不會是他南宮烈的大將軍,可他能夠是大昌的大將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