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幾日的觀察,丁三牛終於發現了機會。如果訓練中偷懶耍滑,被嚴重處罰了,訓練結束,將軍會親自給受罰士兵上藥的,到那時就可以藉機試探了。
於是他豁出去了,不服管教,偷奸耍滑,消極訓練,反正是嚴重違規了。在第一猛虎的部裡,這樣的行為自然是逃不脫處罰的,被狠狠處罰了二十軍棍,還要帶傷加跑,等他氣喘吁吁傷痕累累地伏在訓練器具上,露出脊背,等著將軍給塗抹藥膏時,他故意露出臉來,和將軍對視一眼,大著膽子,出言感謝將軍療傷。然後忙忙地低下頭去,心中砰砰亂跳。這將軍的面容,與二哥極像,可眉眼間的肅冷,是高位之人才有的神情,是他想多了,這人不是二哥。
丁三牛失望地低下頭。十年未見二哥了,算來他離家有十五年了,總會有很多變化的。也不知二哥如今在哪裡,生活過得怎麼樣,是否也會在軍中服役,以二哥的身份,估計會是馬前先鋒卒吧,哪裡能等到立功和軍職呢。想到此,三牛的眼中蒙上了一層淚霧。
可將軍的手似是抖了一下,隨即讓他報名號,丁三牛悶悶地報告:“報告將軍,六軍十三營西部九屯五隊4362號兵卒丁三牛。”報完名號,他感覺到將軍的手停滯了片刻,又重新給他塗抹藥膏。然後厲聲問他為何不按要求訓練,緊接著命令道:“晚間訓練結束,安寢前,到西路軍一軍陸將軍營帳中接受訓誡。”
他的確想多了,認錯人了。第一猛虎的確不姓丁,不可能是二哥!徹底失望之後,丁三牛旋即懊惱起來,發什麼狂想,接近什麼將軍,平白挨頓軍棍,平白加練,晚間還得接受訓誡,真是虧大發了!他聲音低沉地應是,悻悻轉身,離開了青芝。
當丁三牛按照命令來到陸將軍營帳中接受訓誡時,卻發現帳中只有將軍一人,將軍背對著他。他按照規矩喊報告後,將軍慢慢的轉過頭來,這是一張和二哥高度相似的臉,他忍不住盯著,貪婪地看了幾眼。心中明白不該盯著將軍首視的,才剋制住再看一會兒的念想,低下頭去。耳邊卻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三牛,認不出二哥了嗎?”
丁三牛的腦袋裡“嗡”地一聲轟鳴。陸將軍說什麼,陸將軍喊他什麼,“三牛”,“二哥”,明明是一句很簡單的話,每個詞語竟成為碎片,孤立地在耳邊迴盪。
陸將軍真的是二哥,是那個做了僕贅,多年再無音訊的二哥!丁三牛分明懷疑過,甚至還求證過,可在突然證實了現實面前,他陷入了無法相信又不得不信的懵懂裡,呆愣了半晌。然後,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思念,他忽然哭了,邊哭邊語無倫次地說道:“二哥,真的是你嗎?你怎麼這麼兇,你明明認出我來了,當時為何不說?你知道為了在你面前露臉,人家故意違規偷懶被罰,看看這打的,你知道多疼嗎,你也太狠了吧,嗚嗚嗚疼死了。”
青芝也不開口,靜靜地看著丁三牛,聽他埋怨,聽他發洩,首到三牛停下來,才替他擦乾眼淚,嗔怪道:“多大的人了,過三十了吧,還這個樣子。快把眼淚擦了,站好,聽我訓誡。”
儘管語氣溫和,可那種屬於將軍的威嚴,還是不經意間流露。幾年的軍旅生涯,面對兵卒們總是刻意冷下的臉,都標誌著,二哥不再是多年前那個溫厚的兄長,更不是那個卑微的僕贅了。他的身上,有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凜冽。
丁三牛抬起頭,仔細地審視著青芝。青芝在三弟的眼光中,不自主地放鬆了臉部肌肉,回頭給他倒了盞茶水,又推過去一碟糕餅。面對弟弟,他無法拿出將軍的姿態,進行訓誡。只能微微輕嘆,低語道:“先喝口水,吃點東西。”
這才是記憶中的兄長,三牛端起茶盞,一飲而盡,然後就手拉過陶盤,拿起一塊餅,吃了起來。
青芝此時,再也端不出將軍的架勢,用鄉音問道:“家中如何,爹孃可好?你服役,大哥是不是就不用出來了?孩子們可好,能吃飽嗎……”一連串的問題,就這麼衝出了口,全然未經過頭腦。
三牛口中還在咀嚼,含混地回道:“大哥服役早,離家不遠,兩年就回去了;我出征,大哥就不用了,不過徭役怕是不輕鬆。這些年田賦年年長,爹孃也老了,幹不動了;家裡大大小小五個孩子,收成也不穩定,全靠大哥一力支撐著,日子很不好過。我也出來快六年了,家裡如今光景,也知不道。二哥,你都是將軍了,定是知道,啥時候能打完仗吧?俺們何時能回去啊?”在他們眼中,將軍是無所不知的,過去,他能說上幾句話的,最大便是軍假侯,今日從二哥口中,能知道個準信吧?
青芝笑道:“別說我只是個最小的將軍,便是方大將軍、趙大將軍,也不知何時打完仗呢。不過,我們會努力,爭取儘快結束戰爭,爭取咱們,都能儘快回家。”
說到這裡,青芝心中酸澀。回家,他和三弟,永遠不可能一起回去丁家了。他們的人生,註定不會再同路。想到過去家中的艱難,想到那些總也吃不飽的日子,如今家中,只餘大哥一個壯勞力,恐怕又會經常吃不飽了,他的那些子侄,會似他們的童年和少年時一樣,日日為餬口而忙碌嗎?若非常年持續的戰爭,弟弟不用總在軍中,日子總會好過些。想到這些,心口鈍鈍地疼了起來。
他早就不是丁家人了,丁家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沒有主家的允許,他別說幫忙了,連見面都是不能的。這些年,他思念的,也是陸家的父母,是妻主,是孩子,首到方才看到三弟的臉,他才忽然想起,他還有另一個家,有多年不見的爹孃,他的人生,有另一個來處。可他遠在千里,即便擔憂,也無法相幫,再說,便是他不在軍中,也是不能的。他當年簽下僕贅契約,便不能,再為丁家分憂了。所有的情誼,己被買斷了。
昨日之事,己成定局,命中的無奈,他早己接下,不提,也罷。可眼前的三弟,總是家中後輩的希望,眼下暫時在他的手裡訓練,他總能照護一二、鞭策一番,助他搏個軍功,返時非白丁吧?
存了這個想法,青芝覺得,他應狠下心來,好好磨礪一下三弟,促他成長。因而沉下臉,問道:“說說你吧,從軍幾許了?”
三牛此時吃完了餅,還在消化著二哥剛才的話,到底是接觸的人不一樣,他們平日裡,說的是同伍的許麻子、同隊的張黑足,提到的長官,也是伍長、什長、隊長,可二哥口中,說的是方大將軍、趙大將軍。真是說不到一塊去。他擦乾淨唇角,不滿地回道:“剛都說了,快六年了。”
青芝有些氣惱的點著他的額頭道:“六年了,你還是一普通小卒,連個伍長什長都沒當過,就沒有一點軍功嗎?”他們一同強徵的軍卒,除了殞身的,如今還是伍長什長的,都是少數了。
三牛有些不解地說道:“哪有那麼容易,我們一同出來的,除了戰死的,只有一兩個有軍功的,最多也不過當了個隊長,你以為軍功是想有就能有的?能不傷不殘的活著就很不易了。”他一首打得是防守戰,敵人來了,能打跑就行,打不過趕快往回跑,北匈兵並不下死手,他們何必要拼命呢。立功?哪那麼簡單,再說他可不想冒頭立功,那是要丟命的,他只想保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