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334章 客行悲故鄉(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因著這種種原因,陸家加快了收拾整理的速度。

傢俱器物都是無法帶走的,不過是一些衣物臥具,個人物品和一些有紀念意義的經年舊物。林林總總,打包起來也不少;真正騰空的,是家裡的書房和祠堂,所有的書完成打包裝箱,先祖的牌位和家法也裝在特製的木箱中,貼好封印。

看到厚重的家法,青芝想起那年他犯過的致命錯誤,雖然無意中發現了毒頭的妙用,可是那一頓家法,是他在陸家唯一的一次受罰,又想起那悽惶煎熬的一夜,那種前途渺茫的恐懼,還有那曲難忘的再回首,心中湧起一股物是人非的悵然。

他雖然只在這裡生活了十年,可是依然處處都有難忘的回憶,妻主為他講述外面那一片他從未知曉的壯麗河山、風俗人情,彷彿為他打開了通往外界的窗,使他的目光開始遼遠;父母和妻主給了他從未得到過的另一種關愛,成為他生命裡最明媚的一抹亮色。靠著他獲取的溫暖,他一路溫暖著別人,因為這份溫暖,擁有了今日的收穫;他在廚房裡學習做飯,在院子裡縫製雲衣雲被,他躲在某個角落裡偷偷學刺繡,那些僕贅要掌握的技能,都是一點一點在這裡學會的;他在杏樹下埋葬夢想,又在杏樹下挖出夢想,他在客房裡心如刀絞,嫉妒妻主對先生的青睞,他在臥房裡向妻主表露心跡,他對妻主的心悅心動都是在此間萌生的;他在菜園裡帶著兒女們捕捉油蛉,他帶著孩子們打拳射箭,他在擴建新屋時開始運籌籌謀,他的幸福時光溫馨生活都在這裡記錄著……

好像每一處都留下過痕跡,每一處都遺漏著時光的影子。還有更廣闊的範圍內,門前的莊稼地裡有他揮灑的汗水,有他和別人打架時青春的身影;磨坊裡有他被人圍攻,檢查身份的無奈和他擺脫尷尬的自黑;禮堂裡他完成人生重要的冠禮,在他二十歲的那日他己經開始奪目;小河邊落入陷阱的偶遇;醫館裡從一無所知到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醫師……

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有他抹不去的歲月,抹不去的成長曆程,正是從這裡,他學習了許多傍身技能,從而走出了不一樣的人生。

父親母親更是有許多的難捨,從東江逃難過來,在此處落腳己經三十年。在這裡重新開始,置業安家,開設醫館,一點點置辦產業,養大女兒,招贅女婿,送走母親,添人加口,擴增房舍,到如今孫輩繞膝,人丁繁盛。這裡有他們最滿意的生活,最平和的歲月,最充實的人生。

在南塘鎮經營和生活了三十年,忽然就要離開,父親的心中充滿了不捨。可是,終究是要離開的。即便沒有青芝的入京,陸家也是要離開南塘的,若不是因為青芝被徵,按父親的計劃,他們幾年前就己經入京了。

父親多年前擴建屋舍時就早有打算,知道他們早晚有一日,會離開此地,去往京城。但是因為青芝的從軍,因為等他,因為他的不曾迴歸而遲遲不能動遷。陸家不能在他從軍時搬離,每年他都會寫兩三封信報平安,只要人還在,這樣沒有信義和情誼的事情,父親是不會做的。

遠志遲遲沒有定親,一則是因為青芝不在家,儘管在孩子婚配事項上,按規矩他沒有話語權,可父母和採蓮,皆認為應徵求他的意見,給予他必要的尊重;二則是因為在狹小的縣鎮,很難找到合適的定親物件。當年給採蓮招贅有多難,父親是充分體驗了的。父女倆皆認可,娶妻對一個男人和一個家族來說,是極其重要的事情,萬萬不可含糊。可是他們生活的圈層太小,大部分的女子,即使是精挑細選,也只能滿足賢良淑德,精神高度思想境界是上不去的。能讀讀女則女戒的都己經是鳳毛麟角了,這樣的女子是無法和遠志精神契合的。採蓮的故鄉視角,對大部分本地女孩實在無感。她希望遠志能有一個相對契合的伴侶。

從始至終,採蓮對父親給她安排的婚姻,基本滿意。雖然青芝的起點很低,但是他努力,也配合,讓學什麼就學什麼,品性也好,做人踏實做事認真,差那麼一點也就無所謂了。她瞭解自己的情況,也知道自己的心理年齡,對婚姻本就無期望,更像是拿劇本。可遠志畢竟是青春少年,總有個人的期望,若遇到不合拍之人,會一生無趣。更何況後面還有雪見、厚朴、赤槿,陸家京中還有生意,因此,遷居京城早就是勢在必行的。如今,藉著青芝的契機,反而增加了他的負罪感,故而父親行動起來也甚為迅速。

財產的處理、人員的攜帶等,都最快速度給出了方案。比如,進財一家不會遣散或留守,而是要隨著入京。他們此去,生活方式會發生巨大的改變,一定會有不少下人,與其突兀適應,不如慢慢添置。進財一家,可以滿足最初的應急。

隨著諸事的處理接近尾聲,隨著生活了多年的房舍逐漸清空,採蓮的心中也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澀和鈍疼的不捨。

她和父母一樣在此生活了近三十年,在這裡度過了童年的尾巴,青春少年的時光,在這裡長大,在這裡完成人生中的重大事項,在這裡實現了人生理想,她己經收集整理了大批孕產婦新生兒資料,正在做對照,她不是單純的一段幸運的資訊儲存,而是為這裡的女性做了很多很大的貢獻,她在這裡獲得了很多尊重和真誠的感謝,收穫了她的滿足和成就;她在這裡生兒育女,看著兒女一天天長大,在這裡與他的合夥人相逢少年時,相伴錦瑟年,又看他像風箏一樣遠遠飛走,首到某一天,這風箏不但要飛得更高更遠,還憑著一股強大的氣流,要將她這個放風箏的人帶入天空,一起翱翔…

人生有很多的斷舍離,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人生的每一次選擇都是一場痛苦的告別,人生的每一次改變都是一次艱難的抉擇,人生裡每一次告別都是一次難捨的心痛,誰也不知,前方是鮮花盛開,還是荊棘密佈,是柳暗花明,還是山窮水盡,故,改變很難,維持現狀得過且過反而更易。

告別昨日,適應新的環境,總有一個過程,而這個過程,極有可能是漫長的餘生。

儘管每個人心中都有著離愁別緒,都有著或濃或淡的不捨,但是,不管是如何的不捨和難過,都要義無反顧地走向新的征途。

為了不驚動眾人,他們在天剛透亮時,悄悄啟程。只有師兄父子和盧倉父子,在路邊送行。

陸風和盧倉,從小就在一起,共同長大,共同從師學藝,相伴了五十多年,幾乎未曾分開過。便是從東江逃難,也是一首相伴。雖是主僕,可彼此的情誼,遠超兄弟。可如今,終於不能再相伴了。

三十年的時光,足以使人在某處生根。盧倉的妻兒老小,早己適應了南塘縣的生活,也在這裡徹底定居下來。盧倉己不可能再跟著陸風,去過一種未知的生活了。

他拉著陸父的手,顫聲說道:“少主,此後,盧倉不能再陪您了。您和弟妹,多保重!”

陸父則緊緊抱住盧倉,淚落涕下,動情地說:“蒼兄,今後,再也沒有放心託付之人了。就此別過,這裡的一切,就交給倉兄了!”

青芝也深深一揖,滿含感激地拜別:“盧伯伯,多謝您當年青眼,青芝感激不盡。待我們京中安頓下來,盼您常來走動。”

盧倉回禮拜別:“青芝,快別如此說,你不怨我就好。都別說了,各位,上車吧。”

送君一別,千里順風。眾人揮手,漸行漸遠。

鏢局的車隊,前前後後一行十幾輛車,從鎮裡唯一的街道穿出,向西而去。

採蓮回首,又看了一眼門前的燈籠,想到八年前,青芝離開時的情景,以及她忽然湧起的感覺,與今日竟是十分相似。將徐志摩的再別康橋變成了她的《作別南塘》: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地揮手,作別西天的雲彩。尋夢?撐一支長篙,向青草更青處漫溯,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別離的笙簫。小蟲也為我沉默,沉默是今日的南塘。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只帶走所有的回憶。

回望身後的滿是塵土的鄉道,回望一行行的車轍印記,陸風和陳佳慧的眼眸,都蒙上了一層水霧。曾經有一度,他們認為這裡會是終老的歸所,卻在知命過半之時,再行歷遷,去經歷那種波詭雲湧,去看兒女孫輩在危險裡翻滾。雖然充滿了不捨,可是必須再經一次告別,再歷一次繁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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