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林顯相見之後,採蓮同母親說了周賓的過往。她怕自己摻雜了故鄉思維的想法,不接此域地氣,詢問母親周賓和林顯該如何突破障礙。
母親才知原來姚郅走失的那個孩子,竟是這般遭遇。唏噓一番之後,慢慢說道:“孩子之事,怕是困難,即便是帶走,也得承繼白家,那個長子名下,好不容易有一子,白家老爺子不可能放棄。若想帶出,可從仲子處入手,讓出長孫之位,只替那孟子一脈,守住香火。至於如何脫離舊跡,可用錢財疏通林氏母家,允其歸家。歸家後再嫁,與夫家便無瓜葛了,便無相熟之人,發現更多。之後遠離舊日生活圈層,不會惹出非議。”
還是母親聰慧。有舍,方能有得;有曲,才能達成所願。這般圓融通達的生活智慧,採蓮卻始終想不透,也做不到。
聊了周賓之事,又談起餘安之事。母親也嘆道:“青芝這是什麼命啊,怎的遇到的都是這般曲折之人?帶累的我的南兒,跟著費心費力。自家孩子的心都顧不上操了。”
採蓮笑道:“我倒覺得蠻開心的,幸而有這些人,讓我轉移一下注意力,還能學到不少經驗,把我鍛鍊成一個好大嫂。日後,必定會成為好婆母。”
母親也笑道:“我這生個女兒,也當了回婆母,卻是省心,青芝這個“兒媳”娶得著實不錯。”
每日皆能與父母相伴,掌一家之主,採蓮確實格外滿足。在這個大多數女子為從屬地位的地方,能過這般暢快的日子,多費些心神有何不可呢!
被採蓮母女提起的餘安,此時正走進了晉雲郡高嶺鎮。他並未聽從青芝的建議,幾乎未帶什麼同袍,只是為了能有人出面“買他”,不得不帶了霍勉的一名常隨栗名,倆人搭車回鄉。他不想讓人知道他的脫身之法,更怕日後被人嘲笑是戲精。將軍給他出的主意,他要好好發揮,爭取快點得自由文書。近鄉之時,他把所有的錢物都交給栗名,自己換了破爛衣裳,腿上纏好繃布,拄著根破木棍,渾身髒兮兮地走進了鎮子。不知何時,身後還跟了兩個小孩,不停地用小石子丟他。
他以這般狼狽落魄的形象出現在餘家大門前,還未曾進門,就聽得兇猛的犬吠聲傳來。
他敲門喊人,無人應答,便一瘸一拐地走進大門。剛一踏入,一隻猛犬忽地一下撲來。他剛要抬腳踢走,猛然想起此行目的,急忙收腳,突然撲地,連滾帶爬地躲著惡犬。離家多年,餘家的家風還是這樣強悍,家中的犬與主家之人的風格還真是相搭。
這番動靜,引出了屋內的人。餘家院子大,動靜小了,正屋之人根本聽不見。此時,走出的男子,麵皮白淨,看著年齡不大,手裡還領著一個六七歲的虎頭虎腦的男孩。男孩厲聲喝道:“哪來的乞丐,沒長眼睛,敢來我餘家要飯?”
身邊的男子,不大敢出聲的樣子,拿眼瞅著餘安,勸道:“你快走吧,去別家討食。這裡沒有多餘之食給你。”
這人,自己也都不認識,不知與主家是何關係。餘安只得狼狽地躲著惡犬,高聲喊道:“我不是討食的乞丐,這裡是我的主家。請問,主人在家嗎?我是餘安。”
若是餘家之人,怎麼也應知道自己的身份吧?果然,那個男子用一種驚訝的目光看著他。
那個男孩,卻用鄙夷的眼神掃著他,刻薄地說道:“餘安是誰?是那個從軍的叫花子嗎?”他抬眼問那個男人。
那男人恭敬地回道:“少爺,可不敢這般說。這是少爺贅父。”
說完,急著往正屋走去。那男孩卻未相跟離去,而是用一種兇狠的眼光瞪著餘安,惡聲惡氣地說道:“屁的贅父,我早聽祖父和孃親說了,餘安怕是早死在外面了。便是沒死,回來能幹活的話,就當牛做馬的受,還能給你碗飯吃;不能做活,就賣了了事。”
餘安此時,是大概明白了。那男人,怕是主家又招的人,這孩子,應是生的男孩了吧?這般沒教養的兒子,將來還不是稱霸一鄉的惡霸?
正尋思著,便見一魁梧肥碩的婦人走近,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餘安急忙狼狽地爬起,撿起那根破木棍,裝作驚喜狀,拖著傷腿,跪地喊道:“主人,僕身餘安回來了,見過主人。”心內卻暗道:“幾年不見,怎的胖成這樣了,也老得不像樣了。”
余文君打量了許久,才皺著眉頭,用手掩著鼻子說道:“比個叫花子還不如呢,真真是讓人噁心。這是怎的,殘了?”
沒叫他起身,餘安便依然半跪半伏著回道:“回主人,餘安,腿殘了,身上也全是傷。往後求主人,賞口飯吃。僕身如今,只求餘生安。”
余文君嫌惡地說道:“這樣子還有臉回來。餘寧,給他先拿碗飯,拿到柴房去。”她對著方才那男子說道。然後繼續對餘安道:“先去柴房吧,你也看到了,我又買回了餘寧,都生倆兒子了。你若想留下,不能佔著夫位了,再有就是,必須能幹活,如今這樣,我看是幹不了啥重活了吧?”
餘安順勢站起身,依然拄著破木棍,瘸著腿走了兩步說:“主人。餘安也就撿了條命,己是半殘之軀,怕是難幹力氣活了。倆娃可好?讓我看看吧,在軍中,快要死了,想著主人和倆娃,才堅持下來的。”他是真的想看看倆孩子,怎麼說,也是他的女兒。
余文君忙退後幾步,躲得遠了,才粗聲道:“就這乞丐樣,讓娃看了噁心。吃完飯,打點水,洗乾淨點再說吧。”
說完,轉身拉著那男孩就走,生怕走慢了,被餘安纏住似的。
餘安一瘸一拐地走向柴房。當年還能住偏房,如今,只能住柴房了。他自嘲地笑道。還得儘快脫身,可不能被扣下當牲口,還得做小,憑什麼呀。
慢慢挪到柴房,餘寧端了個陶碗走進來,小聲說道:“安哥,你先吃飯吧。”
餘安接過碗,狼吞虎嚥地吃完,才道謝說:“謝謝兄弟,你今年多大了?來了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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