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寧得了主人吩咐，從後面跟上，開了祠堂門，協助餘安費力地跪在祠堂的蒲草墊子上，替他拿了三支香。
餘安用火石費力地點燃三支香，默默磕頭。心中情緒複雜。
怎麼說呢，餘家待他，說不上好，要說有多壞，也不能這樣說。僕贅嗎，本就是這樣。餘母不是個良善人，也不是什麼惡人。頭三年，也給他飽飯吃，農活也不是特別重。只是二女兒出生後，就變臉了，開始天天捱罵，日日得在田裡耕耘，曬得烏漆墨黑的。飯也吃不飽了。不過有時候，餘母也會避開餘父，特意給他多留一碗飯，一塊菜餅子。這點恩情，他並未忘記。他並非似陸將軍說的那般，不知感恩，只是得到的那點恩情，不夠他賠上一生來償還。生不出兒子，也不是他的錯，他也左右不了。正如餘家只有一個女兒，是餘家老爺子跟人打鬥，壞了根基所致。故而才把女兒當兒子養。餘家就是利益為上的人家，雖說有百畝良田，吃喝不愁，可這女兒，還不是得拼命生兒子？對自家女兒都如此，何況是對這些僕贅呢？
香燃盡了。
最後一縷青煙從青銅香鼎中逸出，像一聲無聲的嘆息，消散在祠堂略帶黴味的空氣裡。餘安盯著那截焦黑的香腳，指尖微微發顫，良久，才艱難地撐著木棍站起來。他咬緊牙關，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一瘸一拐地走出祠堂。反手把門鎖好。
走出祠堂，秋日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日頭依然很烈，晃得他睜不開眼，可那光線落在身上，卻覺不出半分溫暖，反倒像一層冷霜貼在皮膚上，透著刺骨的寒意。院內磚縫裡的野草還綠著，葉片上泛著油亮的光澤，可仔細看去，草莖己然開始倒伏，葉片邊緣泛起枯黃的卷邊——馬上就要霜降了，它們撐不過這個秋天。
眼前的一切，看似還生機勃勃，但是，照這樣發展下去，便是生下兒子，不好好教化，餘家的秋天，怕是也會來臨。
曾經，他也以為，那卑躬屈膝、吃苦受累的生活，就是他的往後餘生。他也曾希望，餘家的日子，能蒸蒸日上，越過越好。只有主家好，他的日子，也會跟著好一些。如今，他雖然去意己決，但並不希望，餘家會沒落，他仍盼他們好。畢竟，他的女兒，還在這個家裡。看這個樣子，女兒，他是要不來的。他這個乞丐樣，余文君不可能給他。餘家再是重利，她也是孩子的親生母親，不會過分苛待。若是跟了自己，以後他還會娶妻生子，在後母手中的孩子，也比不了親孃。
算了，不想了。繼續為了餘生安好，演戲吧。餘安慢慢挪回柴房，坐在門前，開始劈柴。他抓著斧子的手，費力地高高舉起，輕飄飄地落下，地上的粗木墩彈起來，飛了出去，他挪過去，撿回來，放好，繼續揮起斧子。這次木墩沒有飛起，但上面只留了一道淺淺的白印。就這樣，他劈了一個時辰，腳下也只堆了一小堆長短不同、粗細各異的木柴，他的虎口還崩裂了，鮮紅的血順著拇指往下流。余文君皺著眉看了一小會兒，走過來，厭煩地說道：“算了，別劈柴禾了，去掃院子吧。”
餘安尷尬地起身，低頭草草彎腰行禮，口中應是，眼睛盯著地。緩慢地走到牆角，抓起掃帚，開始一點一點地慢慢掃院，兩個小男孩一前一後地追逐著，從他眼前跑過。他淡淡一笑，唰拉唰拉的聲音不大，有種單調的空洞感。若是真的，這就是他的餘生嗎？餘安戲謔地抽了下嘴角，笨拙地挪動著不靈便的右腿，忽然身體失衡，一下子摔倒，重重地砸在地上。兩個男孩的笑聲響亮地響起：“嘻嘻，廢物瘸子，連地都掃不好；哈哈，二弟，你說這瘸子，還能幹啥呢……”
忽然間起風了，風把他剛剛掃起的落葉又吹散，他手忙腳亂地想起身，卻爬不起來，用一種怯懦的眼神，看向余文君，口中囁喏道：“主人，僕身再重掃……”
此時，大門開了，一個身材魁梧的老漢，蹬蹬蹬地走入院內，看著滿地落葉和倒地的男人，赤紅的鼻頭油膩膩地泛著汗光，不滿地問道：“乖孫，這人是誰？”
餘安手腳並用地爬著跪在地上，低喊了聲：“父親，餘安回來了，給父親見禮。”
大一點的男孩一陣風似地跑向老漢，喊道：“祖父，是餘安，瘸子餘安，他現在砍不了柴，掃個院子還摔了個狗吃屎，快把他賣了吧。”
老漢幾步走到餘安身前，沉下臉，說道：“抬頭！”
餘安懼怕地抬起頭，身體瑟縮著，臉上還沾著泥土，低聲稱呼“父親”。
余文君也走了過來，正常音量說道：“爹，的確是他回來了，可是殘了，廢了，想讓我們收留。”
老漢瞪著餘安，盯了有半刻鐘，院中的空氣凝滯著，只有風吹過枯葉的刷刷聲。
這老漢正是餘家的家主，也是高嶺鎮最大的鄉紳餘彪。他遲遲不曾開口，顯然是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女兒。
他從沒想過這贅婿還能活著回來，真是命大。他一首在等著戰亡通知，己經想好了，給他立個牌位，家中幾年都不用再有人服軍役了；餘寧早該當續絃了，倆孫子也大了，總得是嫡子才好；如今，這樣又傷又瘸地回來，攆走吧，顯得他刻薄，休了他都無處可去，一個傷殘瘸子，賣都沒人買，可真是個大難題！
權衡了好一會兒，餘彪才沉聲問道：“餘安，你在軍中多年，總有些戰利和軍餉吧？”
果然還是老傢伙考慮的周到，若是有些錢交回來，還能賞他口飯吃，餘家短期內也不虧，還能落個好名聲。
餘安顫聲答道：“父親，原本有的，可餘安一路走回來，路上被搶了，後半程是討飯回來的，除了身上這身衣服，一無所有了。求父親收留。”說完，砰砰磕頭。
餘寧此時，悄悄地從正屋門口掃院，不敢吭聲，離得遠遠的。
餘彪惱聲說道：“你若是能掙出你的飯，就留在家裡看門，沒事別在我們眼前礙眼，算我倒黴，多個不頂事的長工；若是掙不出飯錢，別怪我，一天給你一頓稀粥，掃院打水劈柴做飯這些活兒都得幹，做不好，就餓著！”
這是逼他主動走呢，這樣便不是餘家不厚道，是他不知好歹。余文君還說給他個小的名分，到老爺子這裡，只能是個下人，長工。
餘安怔怔地看著父女倆，藏起心中的悲涼，怯怯地說道：“父親，餘安如今，手抖、腿殘、全身無力，幹啥都幹不好了。當個下人，也只能是個拖累，恐怕日日都吃不上飯的。實在不行，餘安認命，您把我，賣了吧。”說完，低下頭去。
聽他這樣說，餘彪鬆了口氣，嘆道：“你既如此說，可見是不想當下人，可不是我們不留你。一會兒我出去問問，可有人買你，怕是難啊！罷了，哺食在家中吃，先在柴房住著，若是有人肯出錢，不論多少，我也衝著倆孩子的面，放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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