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蓮打量申家父子時,申無恙也迅速瞥了採蓮幾眼。他的心中,先入為主地認為陸夫人是蠻橫彪悍的鄉下農婦,身材粗壯,滿臉橫肉。皆因陸兄在初從軍時,舉手投足間,皆謙卑隱忍。自己數次衝他發火,他都低頭忍下,後面知其身份,便私下認為是在家中養成的習慣。能讓陸將軍忍氣吞聲的主人,怎麼會是一個溫善之人呢?
可入目的婦人,溫婉靜瀲,儀態端莊,笑容溫暖,身材苗條,與想象中的樣子差別太大。他自己便覺得這樣枉度人家,實在是太過分了。急忙露出一個大笑臉,向採蓮肅手致禮,帶些愧疚地招呼道:“嫂夫人好,當年軍中,陸將軍救我一命,我與陸兄,是過命的交情。”
採蓮自然不知他的心理活動,只覺得這申將軍的笑還怪好看的,不知何故這樣熱情,也擺出賢良大嫂的端莊得體的微笑,斂衽還禮,口中寒暄著,又不著痕跡地望向申夫人。
申夫人姜敏是侯門貴女,她面容姣好,目似春水,黑而明亮,但目光卻很深沉,從中看不出內心的情緒;畫著遠山眉,眉色清淡,與其眼神相得宜章。唇形飽滿,下唇中央點了一抹硃砂,是時下流行的貴婦妝容。梳著椎髻,烏黑的秀髮在頸後結成一個形似木槌的髮髻,顯得溫婉而高貴。髮髻上斜插著一支金鑲玉的簪子,簪首是含苞待放的玉蘭花,幾點碎玉點綴其間,襯得她膚色白皙,氣質嫻靜。身著一襲石青硃紅間色的曲裾深衣,衣料是上好的綺錦,深衣的領口交疊,露出裡層淡青色的中衣領緣,是時下流行的“三重衣”穿法,層層疊疊,含蓄而雅緻。寬大的袖口與衣襟邊緣,皆以硃紅色的錦繡滾邊,其上以五彩絲線細細繡著流雲與茱萸的紋樣,隨著她的動作閃閃流動。衣裾自腰間起,如花瓣般旋繞而下,層層疊疊,在地面鋪開一個優雅的弧度,行走時,裙襬輕揚,嫋嫋婷婷,既有婦人的莊重,又有少女的輕盈。
採蓮幾乎未與高門貴女打過交道,她多年皆居北地小鎮,大昌生產力水平不高,由於連年戰爭,賦稅沉重,民間更是貧寒,鄉民們皆是葛衣粗麻,終年草履。她又是極簡生活態度,雖入京後,對衣著飾物比過去多用了一分心思,但也是雲衣為主,綢緞綾羅少用。與申夫人相比,顯得很是寒素。
不過她並不以為意,神色自然,言行坦蕩,全無鄉間婦人面對豪門貴婦時那種自慚形穢和妄自菲薄之態,眉宇間全是從容自如。一時倒令姜敏心下詫異。
夫君言陸將軍出身低微,身為僕贅。其妻本為鄉間宅婦,還叮囑她此番前去,不要大驚小怪,有何不適,千萬隱忍,陸兄是他救命恩人,又是僕贅身份,不能讓他在主家難堪。姜敏也做好了面對潑辣農婦的準備,想著好歹是夫君的救命恩人,今日咬著牙也要全夫君顏面,只當是必須參加的一場無聊宴席。
誰知面對的竟是這樣雲淡風輕、氣質出塵的婦人。衣飾雖簡單,但看似隨意的搭配,卻透出一種簡約高貴的氣韻。陸夫人眉目平和,笑容親切,一舉一動透著從容、大氣和見慣一切的從容。這哪裡是什麼鄉間宅婦,分明是她從未見過,也無法形容的智者風範。
因此姜敏很快調整了心態,帶著欣賞之態與採蓮客氣見禮。
說話間,大家進入會客廳,分賓主、男女跪坐在榻上,下人上茶點後退下。
因著黑水關的一段經歷,青芝也曾算申將軍部下,又都是行伍之人,青芝同時接待申家父子兩將軍,陸父在旁禮貌作陪。
黑水關一別,己過八年,申酉對陸青芝的印象,還停留在初識時。他醫治商將軍時的細心與果斷,他的七釐散功效奇特;他婉拒趙大將軍軍醫之問時的不卑不亢及言語間的自信;他在商議突襲作戰時的那種鎮定,謀略萬夫雄的氣度,令自己這個多年的將軍都為之一驚。那時陸將軍只是一名普通兵卒,一個隊長還是臨時替崗,誰料之後在方回麾下,屢立奇功,軍職不斷提升,竟然成為赫赫威名的第一猛虎,更是憑藉戰功成為二品大將軍。今日的自己,只能望其項背。
申酉看著眼前冷峻溫厚的北軍統領,心內無限感慨。今日作為被救人的父親,申酉向青芝致禮感謝,感謝他對兒子的救命之恩。青芝急忙閃避,他如何能受申酉將軍的禮呢。八年前,他還是籍籍無名的普通兵卒時,申酉就是把守重關的守關將軍,如果不是因為守關,隨方將軍一同出征的話,那麼這個大將軍輪不到他來做,申酉也不會被兒子碾壓。有時候,不是能力不夠,而是沒有機會,世上萬物大抵均是人謀居半,天意居半。
申無恙此時也向採蓮表達了對陸將軍救命之恩的感激之情,坦言他當時時多麼緊張,若那時陸將軍醒不過來,他將無法承受這樣的恩情,只能終生不婚,用餘生撫養陸將軍的父母和遺孀遺孤。
戰場上的生死之交是人生最珍貴的感情之一,採蓮毫不懷疑他的真誠和這種情感的純粹。這個申無恙倒是爽朗率首,他的夫人就在一旁坐著啊,他不婚,難道要替陸將軍做陸家贅婿嗎?到底是行伍之人,說話遠不如蘇青藍嚴謹,不過全無世家子弟的倨傲驕矜,倒很對採蓮胃口。不枉自己將他對標心中偶像。
可惜按待客禮法,採蓮不能久居於此,她仍負責招待申無恙的夫人,便遺憾地引著女眷和小兒,來到旁邊的小廳。
申夫人是標準的大家閨秀,無論是教養還是妝容,行事作風等都無可挑剔,年齡與嬃緹雲相近,正是人生好年華。她的次子還很小,此次只帶了大一些的長子前來。陸家沒有小兒,幾個男孩便留在會客廳陪兩名申將軍。申公子還不足西歲,只能由其乳母陪護了。好在採蓮提前準備了適合小兒的玩偶和美食,小傢伙玩得開心,對採蓮也非常喜歡。
採蓮和申夫人在榻上墊著支踵跪坐,邊飲茶邊閒談。姜敏自然不似蘇雉兒那般口無遮攔,她說話滴水不漏又不讓人覺得疏離。不愧是大家豪門教育出來的女兒,適合在各種關係中游刃有餘,長袖善舞。可惜這樣的女孩遠志怕是很難遇到,遇到了也不一定能相搭。談話間採蓮不忘替自家兒子遺憾。
宴請申無恙,是為加深青芝與舊有同袍間的感情,也為青芝在官場體系內與有背景的官員加深交集,更因採蓮需結識大昌官僚體系中的夫人,作為她進入夫人圈的突破點。陸將軍暫時仍在邊緣地帶,可採蓮卻己轉變心態,以積極的態度,慢慢開始規劃日後。總要透過一些縫隙,嘗試著進入。劇本既己更新,總不能一成不變。所以,即便是無效社交,也得推進,何況世上,從無完全無效之事呢。看似無聊的閒談,但從中可獲取許多有用的資訊,捕捉到微妙的細節,端看你如何看待,是否留心。維繫好了,可透過她牽線,結識新的關係人,也可為日後,給她的開源行動,引薦客戶。
故而採蓮很重視今日的宴請,精心準備每一個環節。她要透過今日之宴,給申夫人留下深刻印象,也給青芝正名。正餐和昨日相差不多,嬌耳是將軍府的特色美食,這種故鄉北方春節的必備食物,在此處卻是首創美食,征服年輕的申夫人不在話下;乾菜煲的味道也極其鮮美,將軍府的黎祈花樣比起外面的要豐富太多;檸檬花草茶的顏值和味道,配上那些輕巧的小點心,讓申夫人徹底淪陷。
作為夫人,要想拿下夫人,就得有自己的絕招,有她們從別處無法獲得的驚豔。琴棋書畫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採蓮功底一般,她也不願用那些後世大作,來炫技和沽名。畢竟不是她原創,不如從日常飲食入手。將軍府的家宴,才是將軍夫人針對不同人群量身定做的。這是她結合此處食材潛心研究的,不但色美,更能吸引味蕾,抓住了人的胃,就能拉近人的心。別小看後宅的作用,有時候夫人可以西兩撥千斤。當時劉邦白登山被圍還是走的單于閼氏的路線呢,現在,採蓮也是走到夫人路線。
今日的宴席也果然很成功,盤饗有佳餚,樽酒賓主歡。申家父子兩將軍,申夫人姜敏,包括申家小公子,皆帶著滿滿的驚豔,愉快而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