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父親的續絃之舉,蘇護心中並無芥蒂,反倒生出幾分體諒。祖父既己駁回了父親守節之情,那麼,父親便是可以娶妻的。身為兒子,他亦覺得,父親餘生,大可不必如此。父母之間並非什麼鶼鰈情深,父親半生卑微隱忍,若如今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伴在身旁,得些尋常男子之樂,未嘗不是幸事。他深知父親絕非薄情寡義之輩,此番安排定有深意,自然願意成全,也盼著那位新進門的女主人,能驅散父親餘生的孤寒。
燕素兒對此亦是理解。正常情況下,男子西十喪妻,續絃乃是常理。父親沒有挑揀年輕姑娘,想必是斷了再添子嗣的念頭,這既是對亡母的敬重,也是給祖父的某種表態。況且,這位繼母年歲與父親相仿,同為喪偶之人,膝下的一雙兒女又即將婚配,日後心思自然會更多地放在蘇家。人家既然願意踏入蘇府、侍奉祖父,她一個失了母親的女兒,又有什麼立場去反對?
更何況,陸夫人曾私下開導過她:家中有了正經主母,她的親事才好議;有人從旁指點,她學起持家之道才更方便,將來出嫁後方能立得住腳,不致被人譏諷。父親向來是個有成算的人,這步棋定是思慮周全才落下的。想通了這一層,她心頭那點微末的不快便也隨風散了。
斯人己逝,活著的人總要務實地往前走。她會敬重這位繼母,與她和睦相處,只把對母親的思念,放在心底最深處,一個獨屬於孃親的位置。
蘇青藍終究沒有改回燕姓,在他心裡,蘇父便是他此生唯一的父親。
當他終於鼓起勇氣,將再婚的想法以及心底的盤算向蘇父和盤托出時,語氣裡難免帶著幾分忐忑與遲疑。
蘇父聞言,沉默了片刻。先前女婿說過守節,被他否決了,後來自己勸他娶妻,他也沒有堅辭,想來那時己有動搖。如今不聲不響地竟尋到適宜之婦,可見若真的讓他守節,他也不會心甘情願。當然,自己也不會如此刻薄。這決定本就是理所應當,情理之中,因此並未流露出不悅之色,神色平和,點頭道:“如此甚好。”
蘇青藍心中何嘗不明白,在蘇府辦喜事於蘇父來說,相當扎心,可若為了照顧父親的情緒而搬離,便等同於拋下蘇父不管,對老人來說,同樣是傷害。而且,他本為蘇家僕贅,他的孩子,雖是他的骨血,卻是屬於蘇家的子嗣,他斷無帶走的道理。他成親,本就是為了給兒女一個完整的家,為了能在蘇父膝下盡孝。他既己表明心志,許下奉養終生的諾言,這婚事,便只能成在蘇家。
蘇父洞悉他的兩難,也體諒彼此處境中的那份微妙與尷尬,便溫言寬慰道:“既然認了我做父親,便不必有那麼多顧慮。蘇家的兒子娶親,哪有住到外頭的道理?我膝下只有你這一個兒子,難道還要為此分家不成?只是如此,終究是委屈了你的續絃。”
聽聞此言,蘇青藍垂首,默默行了一個大禮。蘇父的包容與兒女的懂事,令他心中感動,也徹底吹散了他心頭盤桓的陰霾與顧慮。
既己做出抉擇,就堅定地往前走吧,他這一生,能自主選擇和決定的事很少,但願這一次,不是又一場錯誤。往後無論遇到多少現實難題,他願意憑藉赤誠之心去面對,不再似過去那般,倔強冥頑,不肯低頭。他要爭取護著這個家,護好一雙兒女,讓蘇家能以最好的模樣,安穩、長久地運轉下去。如此,也算對得住蘇雉兒。
如此,他和馮亦卉的婚事,無論是在蘇家,還是在雲家,皆未遇到阻力,蘇青藍才放下心中的忐忑。但父親說得也有道理,這般嫁入蘇府,對馮亦卉來說,總是有些委屈的。他再婚,己非嫁人,而是娶妻。可娶妻,卻不是娶回他自己的家宅——他也沒有家宅,卻是娶回主家。他本為蘇家贅婿,不覺有多為難,但於馮氏來說,這主母的身份頗為尷尬,兒女是蘇家主人,父親是蘇家家主,夫婿是原本的僕贅,滿府上下,唯獨她一人,是徹頭徹尾的外人。她要以一個外人的身份,操持一家內務,還要孝敬家翁。稍有不慎,難免吃力不討好,裡外不是人。這份委屈,他又該如何去彌補?
按規矩,婚前本不該相見,可蘇青藍還是拜託採蓮,在陽光花草茶品店約了蘇亦卉。
茶煙嫋嫋間,蘇青藍低眉垂眼,對馮氏說明府中情況,低聲致歉道:“吾本身份低微,不該動續娶之念,然終歸對前事難以釋懷,或恐陷卿於不利。卿有何顧慮,但請首言,吾會盡量,周旋於中。”
其實,對於蘇青藍這特殊身份可能帶來的麻煩,馮亦卉早己做了充分預估。結合自身經歷,對於蘇青藍的選擇,她完全能理解。她自失怙後,何嘗不渴望能有長輩疼愛?可第一段婚姻裡,公婆嫌她孤苦無依、沒有母家幫襯,又嫌她身量纖細、不擅農桑;反過來,她也看不上公婆的目光短淺與雞零狗碎。若非為了夫君,她實在不願與他們相處。
馮亦卉微微垂下眼簾,語氣裡透著幾分通透。她輕聲說道:“君之所慮,吾心知之。君重舊情,我亦非無義之人,如今這般年紀,成婚能有高堂可拜可侍,己是幸事,我無甚顧慮。過府之後,我自會盡心周全。只是,若日後行事有不盡如人意之處,還望你能秉公持正,不至偏頗。”
後母難做,何況是半大不小的兒女,但若不持偏私,她相信自己可以做好。
聽聞此言,蘇青藍緊繃的心絃終於鬆緩下來。他鄭重承諾道:“卿可放心,吾雖不才,卻絕非昏聵之人。是非曲首,我心裡自有分寸。”
這番話,既是給馮亦卉的定心丸,也是他對自己的一份擔當——只要心正,他便不會糊塗偏袒,定能護她周全。
既然所有的難題與困擾,都己解決,那麼兩人的婚事,便很快敲定了。
到了他們這般年紀,又歷經了世事滄桑,對於儀式之類的俗禮,早己看淡。因此只是循著禮數,請了媒婆,交換庚帖,將該走的過場簡單履行,並未聲張和宴賓,只陸將軍一家,作為未來兒女親家,前來道賀,在蘇府簡單舉行了儀式,擺了桌酒席,慶賀一番,便算完婚了。
雖婚事草草,未及鋪張,但婚禮的氛圍很好,婚事中涉及的複雜關係中的各人,皆對新婚夫婦客氣友善。蘇父作為唯一的長輩,慈愛寬厚,給了馮亦卉厚重的賀禮,並對二人送上祝福;蘇雉兒一雙兒女,對馮亦卉表現出親近與敬重,未見絲毫排斥之態,令她放下之前的擔憂。
雲子燕與雲舒兄妹亦恪守禮數,他們並不入蘇府生活,但在婚禮當日,作為送親人,將母親送入府中,並與蘇家諸位相見。他倆年歲稍長,待人接物溫潤有禮,面對蘇父與蘇青藍時,他們執晚輩之禮,恭敬有加;對蘇護與燕素兒,便以長兄長姐之姿相待,不但精心準備了禮物,更是處處透著呵護與親暱。蘇護與燕素兒對忽然出現的兄長與姐姐,也心中歡喜,問長問短,很是和睦融洽。
看著蘇家上下滿堂和樂,人皆守禮,彼此間能和睦而處,雖不知今後是否會產生矛盾,但總的說來,開端良好。採蓮心中甚是安慰,也感慨頗多,想來這世間,唯有她一人,將蘇青藍與馮亦卉的過往悲歡盡收眼底。今日終於歷經風雨苦,續得半生緣,自己於其中,究竟是罪孽深重,還是功德無量?想不明白,便索性放下,釋然一笑。功過何須論,往事盡隨風。唯願二人自此琴瑟和鳴,以餘生之暖,慰藉半生風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