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473章 維新書承平(二)(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談及軍隊改制,因青芝本是行伍出身,深知其中積弊與要害,故而條分縷析,最為詳盡。相較之下,其餘諸般事務的籌劃便略顯粗疏。幸得採蓮從旁協助,細細斟酌調整,方才將那些疏漏之處一一補齊。

第二土地板塊。這一板塊的制度革新是歷來改革失敗的重災區,一定要柔,絕不能動既得利益者的乳酪,否則一定死翹翹。還要注意與生產力的發展水平相適應,不能僅從理想出發,切不可像王莽那般,制度涉及沒問題,出發點沒問題,但不接時代背景,上損豪強之利益,導致阻礙重重,根本無法下沉到民,也得不到下層支援,終致完敗。

結合現有歷史發展階段和生產力水平,只能鼓勵民眾開荒,荒地前三到五年免稅,不改既有,同時由官方組織建立實驗田,搞試點、搞科研,提高畝產,培育新品種,在幾個重要糧食產區建立農作物科研教學基地,培養專門人才,讓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

糧食銀行在如今的背景下,可以大範圍建立和推廣了,這是必須有強有力的國家信譽做保證的,否則一旦改朝換代徹底推翻,存糧大戶向誰去喊冤?掌管糧食銀行的各級官員一定要專線管理,選拔清廉之士,杜絕貪腐和相互勾結是重中之重。具體操作中會出現的問題須提前預料,有相應應對之策。這些先保留不提交,待問題浮現再慢慢拿出,給自己留些後手和餘地。

第三吏治板塊。該領域的革新也一樣,同屬深水區。禁忌同樣是不能動既有利益者的利益,否則必遭群起而攻之。故京中王侯公卿子弟的特權不宜動,依然世襲罔替,但可適當增加限定條件,依然採用溫水煮青蛙方式,不引起警覺之況下逐步蠶食。

從地方州縣的舉薦用人入手,增加考核合格後任命的制約條件,此舉旨在釋放訊號,朝廷將逐步治理濫用舉薦權,避免大族與官吏勾結,出現人員虛浮,渾水摸魚,濫竽充數的現象,依然是柔性緩衝。

針對識人不明人為壓制等原因導致的人才沉沒,設計了異地交流機制。主要客體是各層級小吏,是採蓮有感於蕭何本大才,卻幾十年難出沛縣,若非追隨了劉邦,將一生埋沒的歷史經驗,提出的革新之舉。

至於官員選拔,察舉弊端明顯,大族壟斷難改,但如今的現狀,絕不可推行科舉制,然可借“修考”之名行科舉之實,搞微縮版科舉:每兩年取各郡前二十名為吏,各郡之首首接選入各司部任職,再由陛下殿試欽點定出前三,視個人才能及朝中缺席輪補。透過此舉選出的人數不多,對既有官吏衝擊不大,且大多數仍是勳貴子弟,如此緩慢加碼,循序漸進,慢慢改變官吏結構。

此外,另闢蹊徑,增加專項人才通道。增設工農商醫等專門學府,招納業內精英。待其學成,再徐徐滲入專門機構。此道壁壘森嚴、人數稀少,縱有非議,但對豪門貴族的利益觸動不大,不至遭到強烈反對。

第西財政板塊。繼續採用輕徭薄役少稅的政策,青芝提出逐步收攏鹽鐵的專營權,掌控關乎民生的重要命脈和武器資源。考慮到故鄉桑弘羊鹽鐵之爭兩千年了還有不同的聲音,採蓮提議慎重,以免富國貧民。可以分條線管理不同口徑,根據各自經濟特點設定不同稅率,不搞大一統;可以官方興辦一部分,但必須杜絕貪腐,具體執行過程要慎重靈活,隨時調整。

第五民生板塊。首先充分調動民間資源,立足當前經濟基本面,厚植民生,固本安邦,以勸課農桑為立國之本;與之配套適當限制流民數量,將大多數人員限定在土地上,以耕種為業;對各類罪犯也將其管理起來,設立墾區管理,化閒散為耕織,變罪徒為勞力。調動所有能夠利用的人力和資源,最大限度增加作業人數,西海無閒田,九州無閒人。

調動了民間資源,也要吸引官吏。既要讓利於民,又要有利於官,才能徹底改善民生。因此建公產田引官吏入股分羹,除俸祿外給以其他方式的經濟利益,加深捆綁依賴程度,能讓更多臣子效忠。

著手破除單一仕途之弊,重構社會分工。農工商賈、三教九流,凡有殊功卓績者,皆賜殊榮,甚至破格擢升。令各行各業者皆有進身之階,拓寬社會上升路徑,有效分流狹窄賽道的競爭壓力,減少內耗,激發全社會的創造活力。如此,則人盡其才,內耗自息,百業俱興。

第六文教科研板塊。全國分不同區域設立不同官方學校,一定範圍內開啟民智,初末的百家紛爭加以引導,戒除罷黜百家之態。鼓勵利用農閒等不同時段,招收學員進行各類培訓,用少數人帶動一大片,使全國各地不同階層不同等級的人都能有自己屬意的追求,使社會生活生機勃勃,使各領域人才輩出,有利於百花齊放有利於社會長期發展。

最後是王權板塊。對於現存的封國,不能收回,否則易生內亂。建議實行推恩令,逐步削弱舊王權勢,慢慢緩釋藩王封國對中央王權的威脅,最終達到削藩的目的。

青芝將經過採蓮修改糾偏的革新方案,幾經修補增刪,細化了後續補丁留存,以備將來出現問題時善後之需。然後將其提交給承平帝。

承平帝將方案輕輕擱在書案上,目光越過微黃的燭火,落在青芝那雙因連日熬更而泛起血絲的眼眸上。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裡辨不出喜怒:“可有雷霆之猛?”

青芝聞言,脊背微微一僵,隨即垂下眼簾,斟酌著詞句,聲音壓得極低,字字謹慎:“陛下素來穩健,且年號承平,不敢動搖根基,致朝野動盪。”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恭順,謙詞而語:“然……亦多有突破。只是臣愚鈍,難免思慮不周,有未盡妥帖之處,若不合陛下聖意,還請陛下恕罪。這乾坤大局,終究……還需陛下親自掌舵。”

承平帝揮退青芝,將御書房的門扉輕輕合攏。殿內燭火搖曳,他伏案細讀,指尖沿著奏疏上的字句緩緩劃過,不時提筆圈點。墨香與燈影交織間,恍惚又回到了當年協理西涼的歲月——那時,他也是這般在案牘間偶然翻到一篇建言,只一眼,便被其中透出的卓識驚豔。

陸尚書的筆下,向來不缺與眾不同的奇思。只是與十幾年前那個初歷沙場的武將相比,如今的陸尚書,顯然己褪去青澀,明顯成熟與穩健了。這份革新之策,若論除弊興利的雷霆手段,與自己的期待相比,還差了幾分火候;可那溫和的配方、徐圖漸進的節奏,卻恰如其分地契合了他如今的主政之道。

他細細摩挲著卷冊,心中瞭然:陸尚書並未一味逢迎媚上,而是將可行性細細掂量,哪怕明知有些建議會惹他不快,也依舊以這般委婉妥帖的方式,將規勸之意藏於字裡行間。這份分寸感,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陳詞,都更讓他覺得安心。

南宮衡最難得之處,在於他從不剛愎自用,總能虛心納諫。然而,這份兼聽並非毫無底線——所有的異議,都必須在他默許的框架內。你可以呈上最佳化之策、補救之法,卻絕不能從根本上反對他的決斷,更不可拿不出合理的理由。

青芝這兩年與帝王相處,漸漸摸透了帝王的心思,因此十分注意“體察上意”的微妙分寸。因此,在呈遞那份激進的革新方案時,他特意附上了一篇言辭懇切的辯解。坦陳革新不易,不宜過剛過疾;還將前朝舊事一一搬出,進行借古鑑今的深沉警醒。

承平帝細讀三日,終於認可並接受了青芝的建議。還採用了更穩健的方式,在小朝會上,先丟擲一小部分,讓重要部門三品以上的官員展開討論,詳論是否可行,又該如何推行。

承平帝將青芝的革新之策反覆推敲三日,終覺其言甚善,遂納其言。還採用了更穩健的方式,於小朝會上,帝僅取其一二端率先丟擲,令三品以上重臣就此詳議。

殿上之臣不知全貌,僅就這區域性一角爭論不休。承平帝端坐龍椅,神色莫辨,藉著眾人的表現,試探人心。

朝堂之上,右相黨羽、尚書府一脈與中立首臣三方角力。右相一系雖極力阻撓,卻拿不出像樣的反駁,只會翻來覆去地念叨“祖宗之法不可違”、“朝綱不可輕動”。這般論調,在支持者詳實的資料與中立者中肯的分析面前,顯得既單薄又可笑。幾日交鋒下來,反對之聲由激烈轉為微弱,竟被一點點分化瓦解。

承平帝沉得住氣,未急於強推。他隔日再議,以時間消磨反對之聲。待反對之聲漸息,方在不同領域,逐一、穩妥地推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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