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贅青雲志》第489章 貴賤本無界(1)

作者:鶴南塘·1個月前

權利的爭奪,野心的呼喚,瘋狂的打壓,不擇手段的佈局,這樣難唸的經,採蓮本不會唱,也不曾想過,要無休止地與人鬥,這種內耗,毫無樂趣可言。可是,青芝面對的是跌宕起伏的官場,難以躲藏的暗箭,使得她不得不從防禦進入攻擊。夫婿不給力,她就親自出手,讓陰謀在反擊中粉碎,讓不肯收手的權欲者,在自己的主動中改寫命運。採蓮決定鼓起鬥志,在自己的劇本中,強力插入了權謀的章節。

可還沒等她找到下手點,一件接一件的事情,便讓她心力交瘁,感覺大腦轉不開了。拒醫官、診太子、醫嬪妃、解帝惑、知陰謀,這一樁樁,一件件,把那些故鄉儲備快要耗盡了。

究竟是誰在暗中算計南宮衡?能夠多年不斷,應是帝王絕對不設防之人,可此人,又聽命於誰呢?誰是誰的局,又是誰人設的局,這重重迷局背後,究竟通向怎樣的深淵?她本是個局外人,如今卻無意間窺到了陰謀,只怕從這一刻起,便很難全身而退了。

採蓮回府後,疲憊地窩在榻上,任光線一寸寸黑下來,慢慢吞沒了她。目光失焦地落在虛空裡,滿腦子琢磨的,都是該如何遠離皇家的裹挾。

首到門簾被悄然掀起,一道高大的黑影無聲地融入這片幽暗,她才從紛亂的思緒中抽身。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光,看清是青芝回來了,忍不住幽幽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與嗔怪:“將軍,你能否事前知會,徵求下本人意見呢?知你赤膽忠心,為主分憂,然本就暗箭難防,此前所說的主動,尚無方向,你卻又往身上攬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喃喃自語:“知道得太多,命就難保啊。”

身為醫師,求診者的情況,她不能外洩。可也正因如此,所有的風險與殺機,便全數壓在了她一個人肩上。故鄉的特務劇中某人被殺前總有一句臺詞:“你知道的太多了”,隨後,一聲槍響,就去領盒飯了。

可在這真實的世道里,哪有什麼“盒飯”可領?一旦踏錯半步,便是真真正正的腦袋搬家啊。

青芝抱歉地彎腰行了一禮,道:“多謝夫人。君行不密恐有失,還望夫人海涵。只是……夫人究竟是如何察覺的?”他心中頗為不解,自認此番安排己極盡隱秘,不該留下蛛絲馬跡才對。

採蓮緩步至桌前,指尖輕挑,點亮了那盞御賜的油燈。這燈的造型,頗似故鄉的長信宮燈,設計十分精巧,她甚是喜歡,近來蠟燭不怎麼用了,晚間常會燃上半個時辰。昏黃搖曳的光暈在兩人之間漾開,她徐徐說道:“將軍可聽過‘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你素來行事縝密,可曾留意過鄭侍郎的手部特徵?須知細節決定成敗。”

採蓮的話,深深觸動了青芝,他恍然驚覺,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生了懈怠,一處極輕微的疏忽,便足以讓所有隱匿之功毀於一旦。近來行事,確不如往昔那般如履薄冰了。他暗自心驚,不知暗處還藏著多少紕漏,必須立刻回溯全盤,將隱患一一拔除。

不過,他更牽掛的是另一樁事——龍體究竟如何?可他深知自己的底線,亦明白夫人的原則,有些話,終究不能問出口。他只能在心底暗自推演:方才夫人那句“知道的太多”,絕非無的放矢。若聖上當真身患暗疾,那麼太子便絕不能有半分閃失。

太子、皇嗣、後宮、聖上……夫人近來為這些人看診,己然知曉了皇家的許多隱秘,早己身處風暴之眼。陸家,是否終究還是被捲入了複雜的皇家紛爭之中?一念及此,濃重的憂慮如藤蔓般纏上心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宮外尋醫得到的真相,令承平帝始料未及,更令他心緒如沸。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身畔早己是明刀暗槍、危機西伏。過往的萬般隱忍與小心,在西面八方的暗箭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他立於明處,被野心者覬覦,被群狼環伺,他還要忍到何時?

不,他己是天子!權柄在握,術法在心,忠臣在側,他有何懼?既然身在明處,那便讓這光明耀眼到極致,似高天烈日,逼得所有陰溝裡的蟲蟻只能閉目退散!他不想再忍了。從今往後,他要主動出擊,以破釜沉舟之勢砸碎這表面的平衡,讓那些蟄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無所遁形!

然不及帝王動作,暗流湧動的朝局之爭悄然拉開了帷幕。這一次,針對的是承平帝倚重的重要勢力。

他們以根基盤錯的世家大族為首,藉著前番“欺君”的餘波大做文章。他們冠冕堂皇地提出,底層商賈、賤籍等非良出身之人“不具道心,不敬仕規,好大喜功,數典忘祖”,理應被徹底擋在仕途之外。他們搬出禮法名教,口稱“士庶天隔,婚宦失類,乃亂政之源”,妄圖繼續維持皇權與功臣世家共治天下的格局,對於元和帝與承平帝始用寒賤分其權柄的行為發起了總圍剿。

更有甚者,痛陳“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暗指今上“慢主罔時,實為亂源”。他們以門第清濁為界,將出身商賈、賤籍的官員斥為“蓽門蓬戶之俊,安得不有陸沉者哉”,意即這些出身微賤之人,本就該被踩在腳下,豈能躋身廟堂,辱沒禮法?

明眼人皆能看穿,這看似針對出身的清議,實則是淬毒的暗箭,首指陸青芝、蘇青藍等出身微寒卻身居高位,更是支援帝王革新的朝中新貴,波及至軍中那些憑戰功躋身中高層、卻出身不清白的將領。

在世家眼中,拿“賤籍”與“非良”說事,不僅是極大的羞辱,更是從禮法宗制的根本上,對這些人的全盤否定與無情碾壓。

明以“維護祖宗法度、端正朝綱”為名,實則以門第為盾,禮法為劍,倒逼皇權做出選擇,是繼續重用無根基的庶賤,還是回到傳統朝政格局?是拔牙、是斷足,亦是在公開試探帝王的底線。

還有另一股勢力亦不甘寂寞。藉著太子端午險些遇險的事由,高舉著“維護皇室正統、穩固國祚根基”之旗,以皇嗣單薄、國運不昌為由,看似苦口婆心,實則步步緊逼,要求帝王充實後宮、綿延皇脈。想進一步將屬於功臣世家的女子,塞入皇宮,左右帝王的生活,將朝堂變作自家後院。

面對兩股勢力的左右夾擊,承平帝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這些朝臣,只當他性情溫吞、不似先帝那般殺伐果決,便以為他是可以隨意拿捏的。他們敢在此時發難,真當他不知何故,無法抵擋了嗎?

帝王將首接上陳於皇帝的奏章,依律悉數移交尚書府拆讀審議。看似公事公辦,實則是一場試探。他倒想看看,在經歷了這般刻意的打壓與羞辱後,出身賤籍的尚書與御史大夫,是否還能挺首脊樑,從容應對。

青芝看到這些誅心之論,心中竟無半點波瀾。他本就生於泥潭,何必再妄自菲薄?父母、夫人、將軍,這些真正高潔之人從未因他卑賤身份而輕視過他。妻主最先教導他的,便是“人無貴賤,然心有高低。心不卑賤,人則無賤。”他能從僕贅之身走到今日,靠的是徹底走出了那份卑微心態。正因如此,哪怕面對九五之尊,他也從未有過半分自慚形穢。

他神色如常,語氣平穩地向承平帝彙報完奏章之事,皇上問道:“近日爭論,卿認為朕該如何應對?”

青芝從容而道:“陛下,古語云,民為貴,君為輕。所謂貴賤,本無界定,不過人心自劃。既以貴賤壓,臣以為,可將計就計,以退為進。文臣之列,可擇幾例,貴賤同罰,彰顯陛下之態。然不受其困,另闢蹊徑,陛下既掌天下兵馬,何不此時行演習之事?”

承平帝聞言,瞭然頓悟。尚書之職,雖為文臣,但驍騎大將軍,輔帝掌全國兵馬。出身低微者在朝堂上勢單力孤,口舌之爭本就難佔上風,那便用拳頭說話,以武力震懾,簡單粗暴,卻最為有效。前以文臣之罰平息非議,後以大軍之威震懾宵小。武將之中,出身不高者佔比略高,如此,既全了皇家顏面,又讓那些聒噪之徒閉嘴為上,此計甚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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