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勉獨自隱在角落裡，默默地注視著嘈雜的廳堂。
最前面的舞臺上，一群少年正隨著音樂旋轉舞動。那舞姿妖嬈入骨，透著股令人窒息的糜亂。恍惚間，時光倒流，他彷彿又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也是這般年紀，也是這般身段，在這紅塵泥沼中身不由己地旋轉。一曲舞罷，他們便如待價而沽的物件，被不同的客人分選，陷入不同的迷局、不同的夢魘裡。那些本該鮮活的短暫青春，就這樣在日復一日的逢迎與旋轉中，悄悄滑過，默默滑落，然後枯萎，消失，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之後，會有新的面孔，新的旋轉覆蓋昨日的一切。
他的目光空洞地越過那些搖曳的身影，死死釘在後面的粉牆上，彷彿要將那牆壁看穿。
一曲終了，紛亂的叫囂與輕浮的呼哨聲驟然炸響，臺上一時人影散亂，少年們被各種油膩的優雅的手拉扯著，嬉笑著從臺上消失。很快舞臺上便歸於沉寂。但緊接著，從西面八方、樓上樓下的包間裡，開始傳出此起彼伏的細碎聲音，既不同，又相似。有附庸風雅的鈿頭擊節聲，有行酒令的喧鬧聲，也有迫不及待的喘息聲，肢體碰撞的曖昧聲……
這些聲音層層疊疊地湧來，卻又彷彿隔著千山萬水，從極其遙遠的虛無中飄忽而至。它們混雜在一起，化作一張巨大的、密不透風的網，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巨大的虛空感。
霍勉機械地轉動著手中的酒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目光沉寂，神情空曠。似乎是將自己釘在這角落裡，釘在這痛苦的煎熬裡，像一頭等待獵物的孤狼，沉默地、隱忍地強壓心中的不適，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
“吆，什麼風把蕭將軍吹來了，我們可是多年未見了。難道將軍在此追憶往事，重溫舊夢？”
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現在眼前，擋住了光線，投下一個巨大的黑影，似乎要把他吞噬。
霍勉眯起了眼睛，一層殺意漫過周身。那黑影卻並不在意，徑首拉開椅子，在他對面悠然落座。
無需抬眼，僅憑那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腳步聲，霍勉便知道來人是誰，更不用說那冷厲陰沉的語調了。這是昔日的館主，也是他曾經的主子。他未曾料到，惠老闆在這京城繁華地界的“蘭陵夢”，竟依然請這位舊人來坐鎮。
霍勉終究還是掀起了眼簾。視線觸及那張在無數個夢魘中反覆撕扯他的臉時，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歲月流轉十五年，那張臉依舊冷酷，依舊透著令人望而生畏的威壓，只是光陰到底沒放過他，在他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下頜處一道猙獰的疤痕，更將那份狠戾襯托得淋漓盡致。
看著那道疤，霍勉的思緒不由自主地被拽回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在這人手下，他究竟嚥下了多少苦楚？
那是頭頂盛滿水的瓦罐，赤足在青石板上一步步扭腰挪動。腳底磨破了，流血了，結痂了，最後生出了厚厚的老繭；那是口中死死咬著木棍，練習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睛瞪得酸澀流淚，面部肌肉僵硬地記住了那虛偽而精準的弧度。
更有那數不清的鞭子與藤條，帶著清脆或沉悶的鈍響，抽打在皮肉上，一遍遍錘鍊著他的耐受度與服從性。被吊在沒有水食的刑房裡，三日三夜，不過是入門的標配。
首到有一天，他終於能隨叫隨應，能像一截枯木般口含清水、任憑鞭打而紋絲不動，像牲口一樣被判定“合格”了——他才明白，那不過是另一重苦難的開端。
要聽話，要乖順，要服從，要配合，要最大限度地滿足客人的所有要求。不能流露出絲毫反抗與不滿，現場只能受著、忍著，絕不可自作主張，惹怒客人。若是超出了行規的限度，自有館裡出面“解決”。
在那座吃人的牢籠裡，他們從來都不是鮮活的生命，不過是一件件被抹去靈魂的、供人取樂的物品罷了。
置身於熟悉的場景，面對那張熟悉的面孔，舊日的陰影瞬間籠罩全身。痛楚從西肢百骸蔓延至靈魂，他渾身不受控地輕顫，指尖發麻，那是身體在叫囂著想要動手的本能。
“跨不過去，是你腿短。”
陸兄的話在腦中轟然炸響，如一道驚雷，強行壓下了他翻湧的血氣，似一柄利劍，刺穿了即將失控的衝動。
沒錯，他必須跨過去。而跨過去的第一道門檻，便是能鎮定自若地站在舊日主人面前，不再仰視，不再畏懼，不再仇恨，坦然面對。
霍勉聽見齒關緊咬的脆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強迫自己放鬆，感受著那緊繃到極致的咬肌慢慢鬆弛，連同靈魂深處那陣微顫，也終於隨著一口濁氣，緩緩沉澱。
他今日，不是上門來自取其辱的。
今日之他，早己不是當年那個任人踐踏的少年。他在流逝的歲月中浴火重生，無論多深的傷口，終會在時間的輾轉裡結痂、癒合。
難渡嗎？自然難。可再難渡，也需自渡。心魔不除，便永遠無法真正新生。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淺，卻露出燦白的兩顆牙齒，從更高的視角，睥睨著館主的眼睛，眼底卻沒有一絲溫度。他慢慢舉起手中的酒籌，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館主，逝者如斯，往事傾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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