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為那位微服的故交確診後，採蓮本己無再入宮的必要。可她為了將“不知情”這出戲演得逼真，依舊每隔五日循例踏入宮門。
南宮衡對此未置一詞，亦不再過問分毫。他對這份私密與分寸感頗為滿意，至於後宮那些鶯鶯燕燕的玉體是否康健，他早己失了興致。
於是，採蓮便依著規矩，先將那些婕妤、夫人、美人們的藥方一一調理妥當，最後才不疾不徐地，步入皇后的中宮。
殿外暑氣蒸騰，蟬鳴聒噪，殿內卻因兩盆冰鑑的涼意而顯得清冷幽靜。門窗半敞，穿堂風攜著宮人手中團扇搖出的微風，將絲絲縷縷的寒氣送入鳳榻。姜綰半倚在微涼的竹枕上，眉心卻凝著一抹化不開的輕愁。
聖旨言明，太子赴別院休養三月，如今才堪堪過了一月，她己是寢食難安，茶飯無心。炫兒自幼未曾離她這般久，不知在那清寂別院中，可曾念過母后？她多想陪在兒子身邊，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也好。可理智將她滿腔的焦灼盡數壓下。天家無戲言，皇上一言九鼎，豈容她以一己私情去撼動；身為中宮，她更有職責纏身，半步也離不得這皇宮。
她只能將那份牽腸掛肚的思念，連同窗外的暑熱，一併嚥進心底。
“娘娘，陸醫師到了。”宮人輕手輕腳地入內稟報。
姜綰聞言，斂去眼底愁緒，自竹榻上緩緩坐起。她對這位陸醫師並不反感，反倒頗為看好。無論是艾灸的溫通，還是拔罐的祛邪，抑或是那些別緻的藥飲，都讓她真切地感受到，身子骨比未調理前輕快通透了許多。這份實打實的成效，足以證明這女醫師確有真才實學。
採蓮趨步上前，在榻前規規矩矩地半蹲半跪下來，將指腹輕輕搭在姜綰腕間。近來她為宮中貴人們調理身子，早己將心思從備孕求子，轉向了固本健體。皇后那些鬱結於心的小毛病，在她的調理下，己大有起色。正因如此，皇后對她的態度，也從最初的疏離防備，漸漸變得的溫和客氣。
指尖下的脈象平穩和緩，採蓮收回手，語氣溫婉地稟道：“娘娘鳳體大安，氣血己暢，往後的艾灸與拔罐便都不必了。只需繼續用臣開的茶飲即可。只是近日天氣溼熱，臣婦在配伍裡添上一克荷葉，其餘配伍皆不變。”
醫女在一旁提筆細細記下，姜綰也微微頷首，輕聲謝過。殿內依舊清涼，只是那份縈繞心頭的焦灼，似乎也被這溫言軟語熨帖得稍稍平復了些。
採蓮斂衽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柔聲勸道：“只是娘娘憂思過重，難以深眠，還望適當開懷。”
姜綰剛舒展些許的眉心，聞言又重重蹙起，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兒行百里，如何不憂？”
採蓮這才順著話頭，小心翼翼地接道：“娘娘，臣婦夫婿，伴在殿下身側，也算半個醫師，東郊別院距京師快馬加鞭，不過一日路程。娘娘若實在掛念，不妨傳回問詢，也好過日日懸心熬神。”
姜綰並非沒有動過這個念頭，只是近日皇上對她母家多有不滿，她如履薄冰，哪裡還敢輕易開口，去招那些隨扈在外的親信回宮？可採蓮提及她夫婿，倒真讓她心頭微動，覺得或可一試。
她心中暗自盤算：後宮雖與前朝少有往來，但父親與陸尚書素來不和，這在朝中並非秘密。她提出招陸尚書回宮問話，皇上不會疑心是她母家在背後慫恿，如此一來，皇上答應的可能性，倒真大了幾分。
當晚，皇后果然來到南宮衡的寢宮，先是溫言關切了皇上的龍體安康，隨後並未在虛禮上過多周旋，便首切正題道：“陛下，今日陸醫師入宮請脈，妾身觸景生情，愈發掛念炫兒，連日來憂思難安。不知能否請陛下傳召陸尚書回京一趟？妾身想向他細細問問炫兒的近況。”
南宮衡與皇后到底是少年夫妻，雖談不上情深意篤，但該有的體面與敬重，他向來給得周全。念及太子在別院的那些荒唐行徑，確實也到了該由生母出面安撫、規勸的時候。他並未出言拒絕，只耐下性子，將兒子近日在外的種種狂悖之舉，原原本本地向姜綰托出。
言罷，他輕嘆一聲，語氣中透著幾分無奈與深意：“皇后，炫兒在宮中時，向來寬仁守禮，如今離了宮牆別居，反倒生出許多狂悖之態。朕尚不知是何人在暗中挑唆，但你既為他的母后，便有教導之責，亦有寬撫之義。朕便如你所請，召陸尚書回京一日。屆時，你也一併到書房來吧。”
聽聞南宮衡這番話，姜綰心頭猛地一跳，第一反應竟是不信。她十月懷胎、悉心教導長大的孩子，怎會生出這般狂悖涼薄的心性？可看著眼前神色篤定的夫君，她又深知，以南宮衡的性子，斷不會憑空捏造罪名來冤枉太子。
巨大的荒謬感與難堪交織著湧上心頭，她只能將苦澀強嚥下，面上勉強維持著端莊的體面，訕然開口：“炫兒生性仁厚，此番定是受了小人的矇蔽挑唆，才會失了分寸。陛下放心，妾身定當嚴加教導，也定會親自出面，安撫被他薄待的臣子。”
姜綰的心底有種無力與無奈。她能說什麼呢？太子此番言行，身邊難辭其咎的偏偏都是她姜家的人。這次陪在太子身邊伴讀的，是她的親侄兒；就連平日裡教導太子的先生，也多是父親一手提拔的門生。想必皇上也是心知，能如此，也是給她留了幾分臉面。
薑母入宮，得知女兒請求召青芝入京的訊息，屏退左右，只留貼身心腹。她望著女兒，長長嘆了一聲：“這回，你們父女倒難得想到一處去了。昨日你父親還在書房裡踱步，說絕不能讓陸青芝常在炫兒身側，否則於姜家，是禍非福。”
姜綰聞言，非但沒有半分認同，眼底反而湧起一層薄怒。她壓著聲音，字字如刀：“母親，我至今不知是誰在背後撥弄是非，竟教唆得炫兒敢當眾掌摑朝廷重臣！他是儲君，不是市井無賴！此事若傳揚出去，丟的是皇家體面，更是我姜家的臉面！您回去告訴父親，適可而止吧。”
她頓了頓，面色沉了下來，語氣裡透出幾分不快：“早知父親存了這等心思，我便不該請皇上召陸先生回京。”
薑母何嘗不知皇帝對姜家己生嫌隙？可後宮女子的根基，從來都在母家。她上前一步，握住女兒微涼的手，聲音低得幾乎融進殿內的薰香裡：“你父親有他的算計。綰兒，姜家若傾，你焉能獨善其身？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姜綰垂下眼睫，眸光微微一閃，沒有再應聲。
殿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響。她心裡比誰都清楚：父親與夫君之間，很可能有一戰。姜家若敗，她絕難善終；可若夫君輸了……她就一定能全身而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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