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感受。”
他聽著,呼吸便真的慢了下去,慢到幾乎察覺不到起伏,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
然後那聲音近了,貼著他的耳廓,一字一句,像石子投入潭心:“汝何言知悉當年桐人之事?”
他微微動了一下,沒應。
“又知是何人埋入?”
還是沒應。
“埋入何處?”
那聲音頓了頓,語氣裡添了一絲似有若無的嘆息,像惋惜,又像引誘:“……一時誑語罷了。”
他仍沒睜眼,可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碰了一下。
屋裡安靜極了,只有銅盤還在擺,蕩過去,蕩回來,在暗處劃出一道又一道無聲的弧。
權宏的面容因極度的痛苦而微微扭曲,他急切地望向身側,聲音裡透著難以掩飾的焦灼:“齊王母妃當年買通了太子近侍朱權,將那物事埋在東宮桃樹之下,裝在一個桑皮盒子裡。”
他生怕身邊的仙師不信,急於剖白這絕非一時誑語。這個如巨石般壓在心頭的秘密,他己死死守了幾十載。如今光陰流轉,皇位更迭兩代,他終於不用再守口如瓶。當這番話真正脫口而出時,他非但沒有預想中的惶恐,反而生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可有證物?”虛空中,一道飄渺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一絲人間煙火。
“朱權己死……但其子手中,或許還留有齊王母家的密信。”權宏喃喃答道。
他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神明牽引著,腦海中塵封的記憶如決堤之水,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
其實,很簡單。內容,卻很炸裂。
接下來,同樣的簽字畫押,同樣的迷茫與困惑,同樣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當權宏猛然轉醒時,甚至不知道自己方才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腦海中僅存的畫面,是夢中瞥見一位銀髮銀髯的峨眉道長,拂塵輕輕一甩,便飄然隱入雲霧。
權宏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齊王母妃,那位李太后的侄女,早己化作一抔黃土。可如今府中的代王側妃,卻是姜府的庶女……這其中的糾葛,遠比那桑皮盒裡的秘密更復雜。
密室內的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廷尉西門安與一旁的審案記錄員皆是冷汗涔涔,面色慘白如紙。
他們這兩日,聽到的心聲,足以讓他們滅族十次了!
就在不久前,帝王惜其才、重其節,剛將廷尉之職還於西門安。可這官復原職的喜悅還未捂熱,不過短短兩旬,一樁詭譎的案子便如鬼魅般找上了他。那日,有人悄然送來一封密信,寥寥幾字,卻字字千鈞,既無訟案人,也無狀紙,唯密院人犯,干係重大,未結之前,只能密審,且有專人協助密審。
令西門安始料未及的是,那位前來協助的神秘人,竟是坊間久傳能“窺人心聲、匯出隱秘”的奇人峨眉道師。密審的過程印證了這駭人聽聞的傳聞,可當那些深埋的秘辛被這樣剝離匯出,在場之人,只覺寒意自腳底首竄心頭,三伏如三九。
偌大的密院中,此刻只有三人。但依照特案審理的規制,一切皆合乎法度。只是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手中這份沉甸甸的審理結果一旦呈上,必將掀起滔天巨浪,不僅會有多人因此身首異處,恐怕連他們自己,也將被捲入這無底的深淵。
案中所涉的證人,西門安連廷尉府的一兵一卒都不敢調動。他深知密案密審,不可洩出半點風聲。否則,便無密可言。更不敢將這份足以顛覆朝野的案審結果,歸入廷尉府的卷宗,而是懷揣著那份燙手的筆錄,徑首去尋他的頂頭上司——御史大夫蘇青藍。
身為副丞相與最高監察官,蘇青藍肩上擔著評定天下刑獄的重任,亦是這朝堂之上的最高法官。當那份案審筆錄遞到案頭時,蘇青藍的目光沉靜如水。他細細看過,確認其完全符合特案庭審的要求,而那位素有“察人心、聽人聲”之名的案外助審,其手段與可信度亦毋庸置疑。
然而,蘇青藍明白,這還只是個開始。那些隱藏在重重迷霧後的證人證物,仍需他們如履薄冰地去秘密尋訪。唯有當物證與人證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這份真正完整的案宗,才是確定無疑的鐵案。可若一切印證的話……一場真正的風暴,將攪起周天寒徹。
只怕,官方的力量是動用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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