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皇帝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沉石砸進死寂裡，“朕的年號是‘承平’，此生所求，不過是天下太平，萬民安然。”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重重殿宇，望向一片虛無的遠方，彷彿穿透了數十載光陰。
“當年在西涼，朕也曾被人蠱惑，倉促追敵，險些成為千古笑談。那時的朕，好大喜功，急於求成……”他微微垂下眼簾，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朕確實有錯。”
“但姜步鋮將軍，代朕受過，軍前自刎。”
皇帝忽然提起當年西涼被圍困之事，目光深遠地望向前方。
“朕一首深為遺憾。”
這句話落下來，沒有嘆息，沒有波瀾，卻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重。
殿內的人垂著頭，脊背一寸寸地冷下去。
姜步鋮是姜勃的侄子，也是姜家在軍中最有建樹的後輩，只是他似乎是二皇子的忠粉。
原來如此。
姜勃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又覺得無比清醒。當年只當是鋮兒怯懦，怕牽連家族，才在陣前失了膽氣。如今想來，哪裡是膽小？分明是南宮衡要他死，他便只能死。
他從未見過南宮衡大殺西方，可這個人，也從未真正手軟過。
既己至此，還有什麼可說的。是他小看了南宮衡。
帝王的手段，可以讓你滿門滅絕，它可以讓你無聲無息地消失，像一滴水融進泥土，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比起身敗名裂、全族盡毀，這樣的結局，是這個身為天子的女婿留給他這個先帝功臣、今日岳丈的最後一點“仁慈”了。不管是為了太子、還是為了皇后，亦或是為了帝王的仁善名聲。
姜勃垂下眼簾，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回家、呂家、臧家曾經的盛況與慘狀。平冤？他們如今連一捧灰燼都未曾留下，盡數化為了泥土中的白骨。相比之下，他姜家的根還在。只要人還在，熬過漫長的凜冬，終有枝繁葉茂的一日。他……還沒輸，還有翻盤的餘地，還有無限的可能。
姜勃笑了，那張素白如紙的面容上，緩緩洇開一抹極淡、卻極盡譏諷的笑意。你以為你贏了嗎？不，你沒有，身為帝王、手握殺伐，又如何？你身後只有一個病骨支離的兒子，身上還留著我姜家的血，還指不定哪天就風吹燭滅了。待到那時，這萬里江山，這無上的權柄，又該由誰來接手？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濃，逐漸扭曲……
右相姜勃和聖上在御書房議事之時，突發心疾，迴天無力，帝深表哀痛，秉對丞相之禮，親自上忠武侯府弔唁慰問，感忠武侯一門忠心，雖侯府己襲三代，不能再襲，然帝特敕恩，允其嫡長子再襲一代，此後再按規制，降為伯府。
因右相猝然離世，皇后心情沉鬱，又因思子心切，盡日以淚洗面，帝念後之悲慼，顧念太子為右相外孫，承平帝降旨，令太子結束別院修身之行，回京參加右相的下葬儀式，給了姜勃及忠武侯府無上殊榮。
眾臣皆感懷帝之重情重義，千古仁君。
忠武侯的哀榮，終究是對生者的慰藉；然帝王之仁，更在於對天下冤魂的悲憫。既是構陷，那些在歲月深處泣血的冤魂，便無任由其蒙塵之理。藉著前期的風雷之舉，承平帝加快了撥冗洗冤的步伐。
在左相等老臣的通力配合下，廷尉與御史大夫領專班人馬，奉旨徹查當年舊案，經半月時間，終於將真相大白於天下，也將所有蒙冤之人的名冊整理在案。鄭重地呈遞到了御案之上。
一場夜雨過後，宮簷上的青磚灰瓦被洗去塵燥，簷角的殘水匯聚成線，“滴答、滴答”地砸在院內的青石板上，敲碎了書房外黎明十分的寂靜。
承平帝推開糊著翠紗的窗，只見遠處的重重宮闕隱沒在如紗的薄霧中，影影綽綽，宛如沉睡的巨獸。庭內的木槿花葉，在溼潤的晨風裡微微搖曳，給這深邃的皇宮增添了幾分鮮活與生機。
當年那場震動朝野的太子謀反案，不過是李庶人，也就是他的皇祖母與齊王聯手構陷，為自己的父皇上位清除障礙，而精心編織的彌天大謊。在這場權力的傾軋中，先皇后回氏、大將軍回峰一族，乃至大公主駙馬呂家、二公主駙馬臧家，皆如狂風中的落葉，被無端捲入這滔天的漩渦，落得個滿門抄斬、誅連九族的下場。更有無數忠臣良將，因不肯屈從權威，堅持追隨正統，被刀斧加身，被羞辱勞役，當年更是長街血染，冤魂過萬。
那些因奪嫡被迫從世間抹去的門閥，那些在刀斧下倉皇殞命的老幼婦孺，不知他們臨別之際，心中可曾有過一絲不甘？在生命流逝的最後一刻，在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剎那，他們可曾在心底發出過最惡毒詛咒，而這些詛咒，是否會作用在日後王座上的人？
這些血淚斑斑的過往，雖非他種下的罪孽,但他確實是受益者。今日，就當做是他替血緣上的祖母，了結一段舊日宿債吧。夜雨淋淋洗舊痕，長歌一曲慰冤魂。
承平帝立於丹陛之上，心中百感交集，終是提筆落下了一道震動天下的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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