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據的遭遇,與衛太子劉據有七分相似!每每思及此處,她便恨得牙癢。漢武帝晚年昏聵,逼死親子也就罷了;可那號稱仁君的劉病己,也不過是個自私怯懦之輩!他或許怨恨祖父的窩囊,讓自己在襁褓中便嚐盡獄中苦楚,可當他大權在握,竟也不肯給他祖父一個清白。一個“戾太子”,將人永釘在逆而不省上,連個“哀”字都吝嗇給予。
雖有考證言,“戾”乃“曲”意,宣帝這是在為祖父曲線正名。可採蓮卻不這麼想。為何非要讓人去考證那些晦澀的釋義?說到底,還是不夠愛,不夠勇!當年霍家動了他的故劍,他可曾顧及霍去病的赫赫功勳、霍光的扶持之情?滿門抄斬,雞犬不留,何等涼薄!
新仇舊恨交織,採蓮當日對昭惠帝毫不留情地口誅筆伐,連帶著將南宮烈、南宮衡也貶損了一通,將那些壓在心底的肺腑之言,一股腦兒地全倒了出來。
出乎意料的是,青芝只是靜靜地躺著,默不作聲。他沒有出言勸慰,也沒有出口反駁,只是任由採蓮將滿腔的憤懣痛快地吐槽。
更令她意外的是,事後帝王問詢平冤之策,青芝竟按照自己的意思委婉進言於上:不留尾巴,一平到底。而承平帝竟真的從諫如流,追封了南宮據。
故而,知道最終的結果後,採蓮心中百感交集。這位承平帝,絕非尋常帝王,其心胸之寬廣、內心之強大,遠超她的想象。
她眼底閃過一絲欣慰,她可能,改寫了此鄉的歷史。故鄉的劉據,終究只能是個“戾太子”。可見劉詢的心胸,遠遠不及南宮衡啊。
除了平反冤獄,自然少不了懲惡。只是承平帝在這件事上,卻玩了一手逆向操作——先下詔懲惡,因著雷聲大雨點小,緊接著又丟擲了平冤的詔書,兩相沖抵,反倒沒激起什麼水花。
此前催眠終了,採蓮也曾口出惡語,尚帶幾分戲謔。青芝還討教般問她:“依夫人之見,若真到了清算那日,這幫陰謀家當如何處置?”
採蓮沒好氣的說回覆他:“我們說了又不算。不過,那位不是年號承平嗎,律法本就該一人做事一人當,最好不搞那些滅人滿門的事了。想想回將軍,好好的一少年,給整得多慘。即便回家真的參與了,他一個小孩子,又能做什麼?就這樣,還給他們看家護院,殺敵守土呢,真不知一個個的都怎麼想的,實在是令人扼腕啊,李烈他母父沒一個好東西!”
採蓮無意識間竟然爆出粗口,令青芝深感愕然。夫人一向涵養極佳,今日竟是動了肝火、破了防。不知內情者,只怕要以為她與回將軍有著怎樣的生死交情。
採蓮自然無從知曉,這世上從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當年先皇后察覺出端倪,可那時的帝王早己利令智昏。為了保全大局,先皇后只能密令孃家,暗殺了李庶人的老情人。這也是她先前的推測:正是因為那場不可抗力的變故,後續計劃才被迫擱淺,南宮氏的江山,才得以有驚無險。只是在那蕭瑟秋風中,暗換了血脈,沒有換了人間。
這些舊事,終究是隨風而逝,被永遠埋葬在歷史的塵埃裡,再無人知曉了。
故帝王那日御書房問青芝該如何懲惡時,青芝只淡淡回覆:“陛下千古仁君,年號承平。”
此回覆,深得帝心,李氏畢竟是他的血祖,他本無意滅族。帝王垂問,往往心中己有計較,要的不過是一個順水推舟的由頭。為臣者,需懂揣度帝心。承平帝果然未開殺戒,雖不至於一人做事一人當,到底沒殺幾個,只是將參與構陷的李家、齊王一脈等貶為平庶民,三代不得入仕。
與之前幾代的嚴苛相比,這己算是極致的寬容了。
隨著李氏欺君罔上、構陷先太子之罪徹底蓋棺定論,雷霆懲處之後,朝野上下因這場驚天大案掀起的波瀾,總算暫時歸於平靜。
然而,南宮烈一支的意外繼位,卻在暗中埋下了猜忌的種子。昭惠帝其餘皇子一脈難免心生不平:若非李氏暗中作祟,承繼大統的本該是南宮據;如今南宮據一脈被連根拔起,按長幼嫡庶之序,南宮提、南宮揮、南宮扶、南宮搖皆有問鼎之望,憑什麼最後坐上龍椅的,竟是作惡者李氏的骨肉?
這般心思一旦生根,各地諸侯王的子孫們便如暗流湧動,蠢蠢欲動。姜相雖己身死,但他生前佈下的棋局、結下的黨羽,仍有餘威暗存,令整個朝堂局勢透出一種詭異而微妙的緊繃感。
承平帝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暗流。他並未急於揮刀,而是藉此時機,將昔日革新時因覺突兀而擱置的“推恩令”順勢推出。詔令允許各藩王將封地拆分,分封給所有子孫,世代相傳,首至斷嗣方由朝廷收回。此令一齣,南宮氏的子孫,悲喜皆有,讓原本的封國,不動聲色間變小變弱。
在這套陽謀之下,唯有嫡子嫡孫一脈尚存幾分不甘與小心思,而旁支庶子們卻因憑空得了封地,對聖上感恩戴德。非嫡王族後裔,更是積極響應,紛紛檢舉揭發那些仍懷謀逆之心的王爺。承平帝在核實查證後,雷厲風行地提前推封王嗣,將欲反者押解回京圈禁。全程未曾妄殺一人。因他牢牢把控住軍權,令反對勢力噤若寒蟬,局勢很快便重新穩固。
削藩奪權,定會激起某些藩王的不滿,很可能聯合起來,行謀叛之亂;而以推恩令逐步蠶食,則如溫水煮蛙,讓王族力量在恩賞中不知不覺地消弭於無形。
當日革新方案中雖有提及,但南宮衡感覺有些突兀,並未頒佈,現在瞅準時機,順勢而為,一舉推出,穩固江山。
幾年帝王生涯,南宮衡是越來越成熟,越來越老練了。知人善用,用人不疑,他給予了陸青芝極大的信任,青芝提交的策略,他都會深思熟慮一番,擇機採用;即便有疑惑或不贊同之處,也會耐心問詢,再行商議。君臣合力,全力查漏補缺,穩住安和的內外環境,更將重心轉向了民生髮展,為大昌的江山,注入了生機。
臣子縱有經天緯地之才,若未逢明主,終究是明珠暗投、徒勞無功。正所謂“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青芝與承平的相遇,或許也是上天的成全。
南宮衡雖然是李氏,但帝王之尊,從來與血脈無關,姓氏更不決定能力人品。江山只在某個姓氏內傳遞,以此論正統,實乃大謬。可禪讓制的弊端與能者任的動盪註定無法推行,任何一種制度都不完美。王朝的命運,亦是天時地利人和的共同作用決定的,但明君肯定是一個大大的加分項,賢臣的襄助自然如是。
青芝想做純臣賢臣,想把夫人的良策儘量實現,承平想做一代明君,想要證明他不是浪得此位。君臣攜手,皆為實現各自的人生理想,卻不謀而合,使這天下,達成了承平之勢。
李氏造神與構陷先太子一案東窗事發,承平帝雷霆出擊,連下數道嚴旨。此舉雖令諸多門閥家族遭受重創,朝野格局為之劇變,但大昌上下卻並未因此生出亂象,社稷、朝堂、三軍皆穩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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