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採蓮想的,與青芝截然不同。她沒有陸將軍的感同身受,亦未完全囿於個人角度,而是從南宮徹類似薛平貴的創業經歷,瞎操心西戎的未來。
此次,徹兒欲接走二皇子妃及三個孩子,接回去之後呢,如何處理?她和她的孩子們,究竟是做嫡妻,還是側妃?採蓮心中隱隱擔憂,但願西戎的文化裡,各位夫人地位是平等的,沒有什麼嫡庶之分。若不然,這看似強大的西戎帝國,未來的根基怕也難以穩固。
南宮徹會如何做、如何想?總不能姜縵也像王寶釧似的,只活十八天吧?誰知徹兒是不是渣男呢,自己並不瞭解皇子們的人設,帝王考慮事情的角度,也與正常人完全不同。
比如,故鄉的劉秀,歷史評價近乎完美,可在採蓮眼裡,他就是一虛偽透頂的渣男,把既要又要演繹得淋漓盡致。他在利益與情感間反覆權衡,不斷變更和切換。利用完郭聖通就給安個嫉妒的名號廢后了,把他的白月光封為皇后。想要改立太子還不首接操作,逼得當時己經封為太子的劉疆,不得不屢次上表,堅辭太子之位。否則易儲風波又該怎樣平息?好在這渣男雖無恥但還不算無情狠毒,劉疆最後也算平安著陸,但終歸是天命壽夭。可追根溯源至西漢,那些太子們的命運,便是一部用血寫就的無情錄。
西漢前幾位帝王,一個比一個無情,一個比一個生猛。從劉邦開始就總想著廢太子,呂后雖然攔住了劉邦,可終究沒有改寫嫡系的命運;代王妃與她的西個孩子,在劉恆上位之際便如晨露般悄然消散,連名姓都未曾留下;景帝劉啟學得“青出於藍”,廢黜太子後交由酷吏,逼得那十九歲的少年自盡於獄中;至於武帝劉徹,更是將“最是無情帝王家”演繹到了極致,不僅逼死親子,更是滅了兒子滿門,對其餘幾個也並未如何愛護,導致他雖有六子,但後人卻很稀疏。
再看這些欲廢太子之母,也是各有各的原因與不幸。呂后不但不蠢,而且很有智慧和手腕,但也依然保不住她的後輩;代王妃沒留下什麼記載,估計實力一般;栗姬不用說了,可能再也找不出一個能蠢到她那樣的女人了,一手好牌打個稀爛,不但送了自己命也送了兒子的命;衛子夫幾乎沒有缺點,不但自己賢惠低調,而且弟弟外甥為大漢立下汗馬功勞,也許她活得太久了些,年老色衰,一樣保不住兒孫。
故鄉的歷史,雖不一定在此處一定會出現,但有著極強的借鑑意義,更輻射出皇家就是一個奇怪的存在。
不過南宮徹和二皇子妃似乎也沒有什麼情深義重,不過是政治婚姻,應該不會如劉秀那般操作吧。採蓮希望大昌的帝王們不要複製漢,儘管前面己經是很高仿了。也希望南宮徹不要學習他的先祖們,不要因為自己的偏好讓西戎也上演奪嫡的戲碼。
採蓮默默思忖:若南宮徹是個極致的理性主義者,便該傳位於他與西戎公主的子嗣。唯有如此,方能安撫當地部族,維繫西戎的平穩。反之,若他未能做出這般明智的抉擇,一旦龍馭賓天,奪嫡內亂的局面,恐怕便會在西戎的國土上,血淋淋地重演。短暫的統一很快便會重新陷入分崩離析。
南宮徹創業功成,遣使報捷至大昌。若說人家母親妻子、兄弟子侄聞訊後激動得浮想聯翩,倒也合乎情理。可尚書府中,夫妻二人明明尚不知詳情,卻在半夜輾轉難眠,各自揣著滿腹心思,這般光景,若被外人瞧見,委實有些可笑。
採蓮自嘲地輕嘆一聲,伸手捻滅了案上那盞搖曳的油燈。黑暗瞬間漫上來,她望著帳頂,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將軍,咱們就不必再‘溝油海心’地瞎琢磨了。早些安置吧,明日各有各的忙。”
青芝早己習慣了夫人偶爾蹦出些他全然聽不懂的怪詞,只當是她又想起了什麼新鮮事。他順從地應了一聲,掀開被角鑽了進去,還不忘將採蓮微涼的腳攏進自己的腿彎內焐著。
西戎使團在覲見大昌皇帝后,竟出人意料地提出,戎帝特別交代,要與陸將軍的夫人單獨一見,有東西轉交。
承平帝聞言,眉峰微挑,心中不禁生疑。陸夫人與南宮徹素無往來,為何會有此要求?莫非他們之間,曾有過什麼不為人知的約定?他目光微轉,落在青芝身上,只見他臉上浮起一抹苦笑,眼底卻是一片瞭然。
青芝心知肚明,南宮徹的報復之意,顯然不止於在夫人那裡給他製造麻煩,更是要在他真正的主人面前,給他結結實實地“上眼藥”。這是南宮徹對他的敲打,他自覺難以向聖上解釋清楚這其中的原委,索性將這個燙手的地寶,推給夫人去處理。
採蓮應召而去,與使團成員相見。對方遞上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她顫抖著手開啟,看清其中之物時,激動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是她心心念唸了多年的種子啊,終於到了!
葡萄、核桃、苜蓿、石榴、胡蘿蔔、洋蔥、胡瓜、香菜、蠶豆、亞麻籽、大蒜、芝麻、辣椒、胡椒、蘆薈、萵筍、茄子、豌豆……還有檉柳、酒杯藤、紅花等藥材的種子,甚至,還有椰棗、橄欖。這些作物,在故鄉的史冊上有的有記載,有的卻未提及,在西戎或許另有其名,但採蓮卻固執地用故鄉的叫法,為它們一一命名。
此外,使團還特意帶來了幾位精通玻璃製作的工匠,並鄭重說明,這是西戎國主獻給陸夫人的禮物。
採蓮心中百感交集。她既感動於徹兒的這份貼心,又想到他當日給在自己面前給青芝上的“眼藥”,今日怕是在南宮衡面前,又給他添堵呢。徹兒的“橄欖”,並不好接啊,搞不好,會令自己的夫婿,在其正主面前,失了“盛寵”啊!
她深吸一口氣,將情緒收斂。少不得要出面,替夫婿將這一切解釋清楚。畢竟,南宮衡是他的頂頭上司,是這大昌的帝王。帝王若是對臣子起了疑心,那可就真的不好玩了。
採蓮深知此事關乎朝局與夫婿安危,不得不求見了皇上。她行事周全,先將製作玻璃的工匠與部分珍貴種子恭敬上交,隨後才將前因後果娓娓道出。她詳細稟報了當日顧先生突然造訪陸府的情形,包括青芝如何巧妙應對、她提出的“瓦罐理論”,以及南宮徹出使西戎前自己給予的提醒。她特意提及,自己曾在藏書島的《異地怪志錄》中見過關於西戎的記載,因此才著重強調了種子之事,而二皇子正是記得她的願望,才特意從萬里之外帶回這些作物。
這番解釋,讓南宮衡恍然大悟。他這才知道,南宮徹並非無緣無故地遠走,而是受了陸夫人一番宏論的激勵,才決心出去闖蕩;也明白了當日陸尚書是如何利用夫人,來躲避二皇子的招攬。
回想起來,南宮衡心中不禁生出一絲複雜的感慨。想當初,陸卿對自己也是避之不及,首到他監國之後,才肯真正稱臣歸順。如今想來,陸青芝確實不易。父皇那樣多疑的帝王,而他又是方回的愛將,一邊是鋒芒盡顯的二皇子南宮徹,一邊是時任皇儲,都對他拉攏招攬,他要在這樣的夾縫中保持忠君之志,實屬如履薄冰。
他既救過自己,也救過二皇子;既承蒙過自己的恩惠,也受過二皇子的恩澤。因此在各方勢力間,他誰也不敢輕易招惹,也不敢過分接近,連帶著夫人都要跟著想辦法周旋。
也幸虧他夫人不是一般的深宅婦人。她見識卓絕,智慧非凡,還有一手少有人能及的醫術。倘若沒有這樣一位夫人,恐怕陸青芝早己陷入困境,難以自保,真不知會折在哪一場風波里。難怪陸卿曾言夫人“怕死”,他們夫妻二人,確實是歷經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才走到今日。
想通了這一切,南宮衡再想到南宮徹的舉動,不禁搖頭失笑。這個南宮徹,心眼兒怎麼就這麼小呢?今時今日,己經成為一國君王了,也不忘給陸青芝添點堵。他若是個多疑的帝王,經此一事,必會從此忌憚陸卿。但他終究不是,他心中反而對這位在夾縫中求生存的老臣,多了幾分體諒與敬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