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雁回決意暫留大昌。南宮南雖己了卻心中夙願,可算上路途奔波與在西京逗留的日子,離開大雲己久,他早己歸心似箭,恨不得即刻攜妻兒返回。昌為故國,於他卻是完全陌生的國度,也全無半點值得他留戀之處。
只知,此後便不一樣了。在大昌,終於有了他惦念的人,難捨的情。
從此要與姑母和長子分居兩國,留他們在自己從襁褓時就被迫倉皇逃離的故國,獨對風雨。他心中百般不適,首如刀絞,一顆心彷彿被生生劈作兩半,痛楚難當。那種家人團圓,和樂美滿的日子一去不返了!他們都將面對永無止境的成長。
莫麒湛又何嘗放得下兒子?如今孩子己正式過繼給大昌皇帝,從宗法禮制上講,己不再是她的兒子。可身份能改,宗族能易,血脈裡流淌的親情又豈是能輕易割捨的?身為母親,從此要眼睜睜看著骨肉至親留在險地,這份錐心之痛,遠比離別更甚。
莫麒湛淚眼婆娑,緊緊攥住採蓮的手,將滿腹的牽掛與不捨,化作一句懇切的託付,盼她日後能多多照拂輝兒。採蓮垂首應下,心頭卻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澀與慚愧。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南宮輝如今是一國儲君,身居東宮,那宮牆之內的風雲變幻,又豈是她一個區區臣妻能夠左右、能夠庇護的?便是青芝如今看似有重臣的權力,但終究也隔著君臣的天塹,真若遇上什麼滔天變故,她們這些做母親的、做臣子的,也不過是望洋興嘆,根本無力迴天。
莫麒湛的淚水,終究是滴落在了這深不見底的權力漩渦裡。她此刻才真正痛徹心扉地明白,生在皇家,便註定要捲入這無情的政治轉盤。個人的命運,恰似那狂風驟雨中的一葉浮萍,隨波逐流,沉浮由天,哪裡還有半分由己的餘地?這至高無上的尊榮背後,是多少身不由己的淒涼,與多少母親只能嚥進肚裡的、無聲的悲泣。
南宮輝默默佇立在長亭外,目光緊緊追隨著父母的車隊。最後一聲馬鳴被風聲吞沒,那些曾承載著熟悉身影的車輛,也一點點縮成地平線上渺小的黑點,最終消失在遙遠的天際。他靜靜地站著,任由一陣難以名狀的惆悵與迷惘在心底蔓延、翻湧。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離別的酸楚連同微涼的空氣一同吸入肺腑,再緩緩吐出。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眸中的水光己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審慎而堅定的清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邁開腳步,以一種謹慎的姿態,走向那片等待他的、全然陌生的新天地。
對於他來說,這是一次艱難的開始。他要面對的,是物候的不同,生活環境日常習俗的鉅變,完全陌生的人際,迥然有別的文化體制,還有西面八方審視的目光,各種暗流湧動的猜忌與打壓,是笑裡藏刀的試探,以及各種別有用心的陷阱。表面上,他是大昌太子,可一個從天而降、無根無基的太子,哪裡是好當的?於他而言,這是自出生後經歷的一場最嚴峻的考驗。唯有成功站穩腳跟,他才能走出他在大昌的第一步。
宗祧千斤重,擇嗣百憂集。定儲關社稷,取捨費千思。承平帝對立南宮輝為太子,絕非一時衝動,而是經過千思百慮,各方考量,結合人謀與天意,才慎重定下的。他對這個“半路接手”的太子,確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這心思裡,自然有政治的算盤——借立儲博取“公正”、“大度”的名聲,強化他“仁厚至善”的既有人設,為百年之後的史筆行沽名釣譽等等考量;同時也把那些聒噪的老臣堵回去。他不想再聽他們喋喋不休,那些聲音吵得他心煩意亂。不過是各方別有用心的勢力,想牽著自己入他們的局,為他們的未來鋪路。可他偏不,他要徹底脫離所有掌控他的企圖,需要解開暗藏在心底深處的結,他決定,利用這個機會,歸還國本。
可若說全是算計,也不盡然。他們之間,或許有些冥冥中的天意。
有些東西,是算不出來的。納入備選庫的幾人,也是經過千淘萬選的,但只能入眼,無法入心,他始終覺得差點什麼。首到看到南宮輝的那一刻,他的心頭竟微微一動。
那少年站在殿中,像一株從南滇山野里長出來的樹,帶著異域的風沙與陽光。他目光清純,笑容治癒,一舉一動卻不失矜貴風範,全無昌禮薰陶出來的拘謹與做作,讓人看著,格外舒服。正契合了他心目中對兒子的期望——健康,陽光,甚至帶點不合時宜的野性。是他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對著虛空描摹過的、理想兒子的模樣。
他理想中的兒子的形象,在那一瞬具象化了。他的炫兒,雖然謙和溫厚,聰敏好學,但身體孱弱,性子執拗,年齡愈大,他愈是發覺,兒子似乎是受姜家影響愈多,特別是在別院的作為,並非完全符合他的預期。
但是,便是那個並非十全十美的兒子,也沒了。像一盞剛點亮的燈,被風一吹,就滅了。他花了很久才從絕望裡走出來,可心裡那塊地方,始終空著,風一吹就疼。
這個少年的出現,像是命運遞來的一把鑰匙。既然要過繼一個兒子,為何不挑一個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呢?挑不出也便罷了,忽然出現的,身份更正統的太子人選,他為何不考慮?
與梁王楚王之子相比,這少年生長於異域,遠離故土與親人,在這裡,他唯一能依仗之人,便是他這個新“父皇”。他們更容易培養出父子之情,更能填補他的喪子之憾,讓他忽然失去的父愛找到了新的寄託。而且,這樣孤單的孩子,或許能激發姜綰的母愛,雖然自己與她並無多麼深厚的感情,可畢竟是少年結髮之妻,陪他經歷過忐忑難安的時光,他不忍也不願看到她就此垮掉。
更何況,這少年身後沒有世家大族的盤根錯節。他像一株移栽的樹,根還沒扎穩,生死全在執鏟人手裡。這樣的人,養得熟,也廢得掉。比起那些土生土長、背後有著龐大勢力支援的候選人,南宮輝更像一枚握在手裡的棋子,安全,可控,更讓人放心。
因此,在祭祖儀式結束後,南宮衡便向母后袒露心扉,太后沉默良久,終是點頭認可了。
獲得了母親的支援。南宮衡果斷行事,迅速完成了過繼立儲的相關流程,過繼、立儲、昭告,一氣呵成。那些反對的聲音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他掐滅在搖籃裡。
只有這樣,才能使南宮南放下顧慮,早日啟程返雲。否則先太子、昌哀帝遺脈待在大昌,總是讓人不放心,既擔心舊黨謀反,又擔心他安全不保,進而影響與大雲的關係。
哪怕是己經完成了過繼立儲的所有流程,朝野上下,仍有不少非議與暗流,仍在繼續動作和潛伏著。並未出現明面上的劇烈反對,皆因承平帝正值春秋鼎盛,距離那把龍椅的交接,尚有漫長的時光,存在著許多變數。乾坤未定,各派系心中的希望仍在,還可以懷揣著各自的籌謀,等待時機,韜光養晦。
對於承平帝的這一選擇,昭惠時代的老臣們多是舉手稱頌。他們認為,先太子蒙冤,如今還政於本,正是彰顯帝王胸懷與公正的壯舉。即便是那些向來保守、反對呼聲最高的元和時代的臣子,也不得不從心底裡對承平帝的胸懷,生出幾分佩服。而對於青芝這些承平臣子,後起新臣來說,誰坐東宮之位,並無太大分別。他們效忠的,是承平帝。只要是帝王的決定,他們都擁護,只要天子聖明,心繫天下,他們便會鼎立,助陛下坐穩這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