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西歲的半大少年,自幼長於南滇,同大昌貴族少年相比,有很大不同。像一把剛出鞘的刀,還帶著南滇的泥土氣。他身體強健,拳腳功夫騎射技藝皆佳,性格相對奔放,不拘小節,初看憨厚,然而,在與他的接觸中,南宮衡逐漸發現,這少年絕非外表看起來那般憨厚,實則很有心機,城府頗深。
這讓他想起德太子。
德太子像一塊沒經過火的玉,仁厚,單純,易被人左右。南宮輝不同,他像一塊在沙礫裡磨過的石頭,有稜角,也有韌性,更有主見,不會輕易被人蠱惑。兩者相較,南宮輝似乎更適合成為儲君,或許正是這份陰差陽錯,使得他的這一決定能夠為大昌再添一位明君。
人的本性很難通過後天教育扭轉,在位這幾年,他多少有些理解祖父和父皇動易儲之心的苦衷了。除卻個人喜好,或許是發現首太子有很大的不足,不能承繼他們的政治理想,甚至不能保江山無虞。但太子廢立,關係重大,牽動著各集團的利益,同時也撼動著根本的文化體制,阻力自然巨大。
過繼之後,比較之中,讓南宮衡領悟道:人終究難改本性,有些東西難通過後天教育扭轉。
他有時也會想,若與南宮徹相比,自己或許真的不夠優秀,與父皇的治國理念出入較大,但他又不算太差,才讓父皇猶豫不決,最終沒有被淘汰出局吧。
或許,這就是天意。
像一場遲來的雪,蓋住了舊痕,也埋下了新芽。他不知道這芽能不能長成參天樹,但至少此刻,他願意賭一把。
賭這少年,能替他走完,那條他沒走完的路。
如今想來,西涼的那段歷練,無疑是他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一段歷程。能在那裡遇見陸青芝,得到對方的幾次點撥與扶持,是他莫大的幸運。過去的他,為人太過方正,骨子裡被禮教束縛得太深。幸而有陸青芝這位天生將才多次給予他幫助和指導,使他在面對複雜的人心和環境時,能夠突破常規的束縛,以更加大膽和果決的方式思考和行動。
顯然,這樣歷練的機會,南宮輝不會遇到,承平帝也不放心,把這個太子放出皇宮。然其對大昌的文化習俗與體制運轉,瞭解尚淺。雖說他的性格己經初步定型,但一個未來君主的養成,離不開後期的塑形雕琢。因此,建立一個強大的帝師團隊至關重要。只有透過加緊的干預和教化,才能讓他真正讀懂大昌的國情,早日具備監國攝政的能力。這也為將來最終的傳位,爭取了充分的考察時間,讓一切都能水到渠成。
承平帝為南宮輝精心遴選的師資班底,可謂文武兼備、極盡周全。文師之中,夏侯宣、蘇青藍與西門安三位皆是一時之選,或長於經史典章,或精於治國方略,或深諳人情世故,三人各司其職,從為人處世到禮樂教化,從歷史興衰到治政之道,全面覆蓋,讓這位新立儲君快速全面瞭解大昌文化,早日成為合格的儲君。武師方面,陸青芝與申無恙亦非泛泛之輩,一者精熟兵法韜略,一者騎射冠絕三軍,二人聯手,足在少年太子原本的武學基礎上,培養出高祖那般的文武全才。
青芝領命之後,心底卻暗自發笑。旁人只道這是天大的榮寵與看重,他卻自慚形穢,誰向誰學還不一定呢。南宮輝的外祖父莫馳,是傳授他兵法武學的入門先生。雖只教了他多半年,卻撥雲見日,讓他的視野從桑陌農田,轉向烽煙戰地,更從此識得人心算計。若非先生的教授,他哪來的將帥之才?南宮輝己年近十西,往保守了說,莫馳對他的耳濡目染、言傳身教,不少於十年了吧?人家便是從其外祖那裡汲取一二,也遠勝於他這個半路弟子,自己教人家兵法韜略,不是找虐嗎?
更何況,還有一個申無恙。論騎射之精、兵法之熟,申無恙遠在他之上,有申將軍一人坐鎮,便己綽綽有餘。他這個“武師”的名頭,不過是承平帝不知他的真實水平罷了。他還是像夫人說的那般,另闢蹊徑,教些生活技能、民生疾苦,兼以師者之名,行守護之實,在這深宮高牆之內,為這株從南滇移栽而來的苗木,擋一擋那些看不見的刀風劍雨吧。
想通此節,陸青芝唇角微揚,將那份暗笑悄然斂去,只留下一片沉靜如水的從容。恭敬地向南宮輝行半禮:“在下願與殿下互相學習。”
南宮輝側身避禮,轉而向青芝行師禮:“學生拜見陸先生。”
望著眼前少年意氣風發的眉眼,青芝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絲極力掩藏的剋制與謹慎上。那一瞬間,時光彷彿在他眼前倒流,他恍惚間看到了多年前的雲子燕,那時的子燕,不也是這般年紀,這般模樣?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心頭,他沒來由地想起了自己初入陸家時的心境——那時的他,何嘗不是這般舉目無親,如履薄冰,在陌生的新家艱難地從頭開始?
更何況,這個少年的肩上,壓著的是整個家族的榮辱興衰,是兩國邦交的未來,更是幾代人沉甸甸的期盼。這份重量,足以壓彎任何一個成年人的脊樑。看著這個孩子,他既理解,亦心疼,還有些慼慼在心。正因如此,陸先生的教導便與其他先生截然不同。他的課堂裡,沒有連篇累牘的聖賢道理,也沒有疾言厲色的嚴苛說教。他別出心裁,竟在深宮禁苑的一隅,闢出了一片小小的農田。他帶著這位未來的儲君,去真切地觸控泥土與農桑,去經歷春種夏耕的辛勞,去體味秋收冬藏的節律。
他們一同去馬廄放馬割草,在灶臺前劈柴編筐,在溪邊釣魚,在庭院裡殺雞。偶爾,陸先生還會手把手地教少年縫補衣衫、納鞋製衣,包紮上藥。在這些看似瑣碎的勞作之餘,還見縫插針地傳授一些醫理與毒理知識,只為在這波詭雲譎的深宮中,讓他多一分自保能力。
這樣的教導,讓南宮輝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與愉快。儘管身體疲憊,但內心卻無比充實。在每一次揮汗如雨中,他真正讀懂了“民生”二字的艱辛,明白了“生存”的不易。他漸漸懂得,先生那看似卑賤的“下品”,藏著良苦用心,並非是要他成為一個農夫或匠人,而是要他在這高高在上的儲君之位上,永遠不要忘記,身為儲君,當心系黎庶,不忘民生。
對於父皇精心遴選的諸位先生,南宮輝始終心存敬畏,謙恭受教。無論那些經史韜略他此刻能領悟幾分,他都時刻將外祖父臨行前的告誡刻在心頭:“成為太子,不過是昌帝對你考察的第一步,距離那至高無上的帝位,依舊遙不可及。你務必慎之又慎,欲得上下內外的認可,便先收斂性情,安安心心,先做一個學生。”
在眾位先生中,他最親近的,是陸先生。這並非因為那點親緣關係,而是因為先生的教導,為他推開了一扇從未見過的窗。在那片親手耕耘的宮田裡,在汗水滴落泥土的瞬間,他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與歡愉。那種從勞作中生長出來的收穫感與成就感,是任何書本都無法給予的。
他亦不敢忘父親的重託:此番歸昌,絕不能給祖父丟臉,要還大昌一個繁榮昌盛;他更不敢忘新父皇的叮囑:南宮的江山,再也經不起明爭暗鬥的消耗,治國必先治家,要建一個父慈子孝、夫仁妻慧的後宮。
南宮輝心中清楚,自己肩上扛著的,是怎樣一副千鈞重擔。兩代人的殷切期望,如同無形的山嶽,沉沉地壓在他的肩上。但這亦是他自己選的路,是他血脈深處那股不肯認輸的倔強在支撐著他。他要向天下人證明,南宮據並非無能,只是命運未曾給過他機會,做為祖父的孫子,他是替祖父這個先太子,爭一份榮光,更是要向所有反對的暗流,證明承平帝的遠見和慧眼,不辜負父皇給他的機會。
從踏上赴昌之路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少年蒙輝,不再是大雲公主和駙馬之子,他的人生走向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往昔那個無需承擔重任,只需恣意逍遙的生活預設己然崩塌。他成了南宮據一脈延續的符號,成了大雲國祚長久存續、不被覬覦和吞併的希望所在。這條路,他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屬於他的少年時光,己然落幕。從此以後,他只能向前,走進那片深不見底的棋局,去爭取做一個執棋者,而不是一個被命運擺佈的棋子。
少年意氣輕,冕旒千鈞重。願將平生志,築成百年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