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敞開著，門內兩列僕從的裝束皆為異域之風——男僕皆著黑色粗染棉布短衣，繡著細密的火焰紋和虎紋，腰間繫一條編織的韋帶，皆赤足而立；女僕則穿白繒短衫、青布長裙，髮髻上綴著幾粒琥珀珠子，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暖光。
莫馳站在影壁前等候。那影壁是一整面白牆，牆面上以青灰泥塑出一幅點蒼山與葉榆澤的浮雕，山巒層疊，水波粼粼，正中嵌著一塊天然大理石，石紋恰如一幅水墨雲嵐。
莫馳身著家常的深紫色圓領寬袖錦袍，袍面織著暗紋的雲雷紋，這是南滇舊制中“貴緋紫”的遺風。袍服兩側開衩，衩口處垂著細密的銀扣。他未戴頭囊，只用一根烏木簪束著依然烏黑的頭髮，髮髻在腦後挽成一個圓髻，簪頭雕成竹節形狀，也是南滇貴族服飾上常見的金竹紋樣。腰間繫一條金佉苴，銅釦上鏨著虎頭紋，雖己舊得發暗，卻擦拭得一絲不苟。
與採蓮記憶中的印象相較，雖然過去近二十年了，作為年近古稀的老人，這形象這氣質，依然是風度翩翩，時光厚待之人。他面容清癯，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像兩枚黑曜石般沉靜光亮。遠遠望見青芝一行的身影，倏然亮了一下。
“自芳，歡迎再次蒞臨。”卸去皇位的莫馳，周身的威壓己然卸去，平添了幾分屬於老者的平易，臉上的笑容顯得柔和了許多。
他的聲音不高，卻沉穩得像一塊落入深潭的石子，在庭院中盪開一圈無聲的漣漪。
青芝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表叔”，他聲音沙啞地稱呼。“先生”兩個字，在喉嚨上卡了幾下，終是沒有說出。當年欺君之疑，這一層關係，他沒有交代。如今，承平帝雖己退位，但在皇家的誠信，仍不容有失。畢竟，他的孩子們，都是朝中要員。若不慎重，則天下沒有瞞得住的秘密。所以，他終究是隻從親戚關係上相認。
他剛開口，莫馳己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眉頭微微皺起，又緩緩鬆開。
“老了。”他說，語氣裡聽不出是心疼還是感慨：“一別又多年，想不到這次，竟然帶著你妻主來了。”
採蓮在他身邊垂首笑了笑，上前行禮：“表叔，歲月無痕啊，上天當真對您厚愛。”
莫馳將視線移到採蓮身上，眼中的笑意略顯幽深：“彼此彼此。”採蓮也屬於老得慢的，或許是有故鄉保養經驗，或許是心態從容，她的確比一般婦人要年輕許多。
然後看向南宮雁回與申酉：“歡迎公主與駙馬抵臨大雲。”
南宮雁回與申酉上前見禮，如今，莫馳己非大雲皇帝，他們是平輩，年齡亦相仿，申酉行的是大昌肅手禮，南宮雁回行的是大雲點頭禮。
莫馳回禮後，微笑著轉身引路：“走吧，一路奔波，酒菜都備好了，諸位先吃飯，席間可慢慢敘話。”
一行人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沿著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向內走去。甬道兩側種滿了點蒼山特有的山茶，枝葉濃密蒼翠，在日光的背陰處投下斑駁的暗影。甬道盡頭是一道月洞門，門後豁然開朗——一方寬闊的庭院鋪展在眼前，院中引近山活水為池，池中疊石為山，山間有細泉潺潺而下，匯入池中時發出清脆的叮咚聲。池畔植了數株古梅，虯枝橫斜，雖非花季，卻自有一番蒼勁的風骨。庭院西角各立一根石柱，柱頂雕成孔雀形態，那是大雲建築中常見的裝飾元素。
庭院東側設了敞廳，三面通透，以當地扎染的藍白紗簾半掩，晚風穿堂而過，帶著池中水汽和遠處山林的草木清香。廳中的陳設也帶著濃濃的南滇風格——案几是整塊大理石打磨而成，石面上的天然紋理如同一幅山水長卷；牆上掛著一幅織錦，以五彩絲線織就點蒼山十九峰的圖樣，色彩濃烈而古樸，是大雲宮廷織錦的舊法。
廳中己擺了酒席，不是尋常的圓桌，而是一張長長的花梨木案，案上杯盤齊整，菜餚琳琅——點蒼山雪雞燉松茸、葉榆澤銀魚羹、乳扇卷玫瑰糖、雕梅扣肉，還有一排立著的竹筒米酒。盛菜的器皿也頗有講究——青釉陶碗、銀質酒壺、大理石托盤，皆帶著濃郁的南滇貴族宴飲規制。
莫馳引南宮雁回在主位左側落座，自己坐了主位，又安排申酉、採蓮、青芝及南宮南等人於側席依次坐下。座次之間，態度明確——他將南宮雁回以大昌公主之禮相待，引為上賓。
眾人落定，僕從們魚貫而入，添酒佈菜，動作輕緩無聲，進退之間不見一絲多餘。酒己斟入竹玉杯中，莫馳端起酒杯，朝南宮雁回微微一舉。
“三公主，歡迎您以新的身份光臨大雲。”
他的聲音不大，但卻擲地有聲，莊重親和，迴盪在廳中，似乎連池中水都能感受到禮遇之情。
南宮雁回也端起杯，與莫馳禮貌對視，微笑回舉，舉手投足之間，雍容端莊，貴氣天成。她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綿軟中帶著回甘，此刻卻有一種別樣的滋味從心尖泛起。
她與莫馳，此前只宴飲過一次。那一次，他們之間的身份全然不對等——她是大雲駙馬的姑姑，南滇平民；而莫馳，那時是南滇王。雖然是以雙方長輩的身份見面，但王族公主與平民駙馬，南滇國王與域內平民，身份有著天壤之別，上位的王者，對她不必如此客氣與尊重；她也同樣，不會諂媚攀附上位者，南兒能以平民之身成為駙馬，本就不易，她不願成為南兒的減分項，只能儘量減少存在感。
故而，成親前後，她只見過莫馳一面。
身份這東西，從來不需要開口，自有它無聲的份量。
如今，她是大昌皇家的公主，莫馳是大雲退位的皇帝——兩國皇室的血脈，終於能夠等量齊觀。她不再是南兒身後那道需要隱藏起來的影子，而是成為了駙馬身後最沉穩的底氣。
世人看待一個人，從來不是隻看那個人本身。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舉止，換一個身份站在光裡，折射出的意味便截然不同。並非世人膚淺，而是這世道本就如此運轉——它用標籤丈量人，用出身定調子，用你身後站著什麼來判斷你值不值得被認真對待。
可南宮雁回身上那份屬於皇家的氣度，從來不是今日才長出來的。那種雍容端莊，那種不卑不亢的從容，是自幼浸潤在宮牆之內、刻進骨血裡的東西。只是從前，沒有人感受得到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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