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完成幾篇，採蓮便講給青芝聽。青芝對那些忘恩負義之人偶爾點評幾句，更多時候卻覺得不過是些無稽之談，甚至隱隱懷疑採蓮是在影射自己。
他承認，有些心思他並非沒有過——比如覺得夫人太過理性、太過強大，強大到似乎從不依賴他。他也會在夜深人靜時反問自己：若真的遇到夫人所說的那種白蓮花、綠茶婊，自己會不會被表象迷惑？
但轉念一想，他便篤定地否定了這個念頭。他是被夫人啟智過的人，“非聞其言，而觀其行”，是夫人反覆強調過的。一個人的自私、貪婪、算計，這些都是藏不住的，但凡用用眼睛和腦子，便會發現。正因有這些意識，他才能經過戰場上千錘百鍊的考驗，也能在官場多年的浸染中游刃有餘，他最擅長的便是透過表象看本質，斷不會犯這等可笑而低階的錯誤。
故而，他並不反感夫人同他分享這些故事，反而時常從男人的視角替她補充細節，也總不忘表一表忠心——他絕不會忘恩負義。
採蓮這才發覺，夫婿多心了。她急忙正色道：“將軍，這些是寫給孩子們防禦用的，並非暗示什麼。再則，我自認對你並無恩情。你今日所擁有的一切，皆源於你自己的實力。不論何時，你若覺得不適，想要離開，你都是自由的，不必有任何負累。”
採蓮話音落下，屋內一時靜了。
青芝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椅背上，聽著窗外草間漸弱的蟲鳴，轉眼己是深秋的季節了。
“自由。”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又像是在品味它的苦澀。他當初以為，入贅，失去的便是自由。可他失去了嗎？從來沒有！他只是願意獻出。
青芝忽然笑了一聲，很短，帶著幾分自嘲。他坐首身子，正對採蓮，目光沉靜而認真：“夫人，我所說的不會背叛，不會犯低階錯誤——您信幾分？”
採蓮沒有急著回答。她看著青芝，看了許久，像是在辨析他話裡的深意。
“你問的是我信不信你不會犯錯？”她緩緩道，“還是問，我信不信你此刻說的話？”
青芝一怔。
“這兩個問題不一樣。”採蓮繼續說，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前者關乎以後，無人能擔保。後者關乎當下，你此刻坐在這裡，願意同我說這些，我便信你此刻的真心。”
“至於我講給你的這些事——說的不是我們。它們說的是人心裡的裂縫，是那些裂縫在某個時刻被光照到、被風灌進去之後，會怎樣一點一點把人撕開。這些例子，不是為了防備誰，而是一種應急預案。”
“夫人，”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您說我的一切源於自己的實力，我並不完全認可。最起碼，嫁給您，不是靠實力，而是靠運氣。您是值得我一生追隨的人。”
採蓮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紋。燈火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陰影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些話，他不是第一次說，自己也從來不信。可如今，他們己走過多半生光陰，或許，自己是真的在合作的婚姻中遇到了有情誼的人吧。
採蓮不再矜持，握住他的手說道：“我們都是好運之人。”
兩年光陰，便在這般忙碌又悠閒的節奏裡悄然滑過。
這一日，雪見約採蓮同去西洲曲——說是想讓她親眼瞧瞧，這間貴婦會所在自己手中經營的幾年，究竟添了多少新花樣。
採蓮到時，剛進內堂，便迎面撞見了幾張熟面孔。申無恙的夫人姜敏正陪著婆母南宮雁回做全身護理，一旁的妝臺上己擺了好幾匣雪見今年新出的夏日護膚套裝，足足十幾套，整整齊齊碼著。
採蓮微微一怔，忍不住勸道：“姜夫人，這些可都是夏日的存貨了，如今己入秋，店裡都上新了秋冬款，您若是送禮，倒不如等明年開春再備，屆時貨品也更新鮮。”
姜敏聞言，笑著擺了擺手：“多謝陸夫人費心。是我婆母念著大雲，想趁身子骨還硬朗，再回去住上一段時日。大雲不比西京，入秋仍暑氣蒸人，夏日漫長，我多備些帶上，沿途送親送友，也省得臨時張羅。”
原來如此。採蓮恍然，隨即壓低聲音，試探著問：“那……申老將軍肯讓公主遠行？聖上那邊也準了？”
姜敏點了點頭，眉眼間帶著幾分安心：“父親親自陪同前往，聖上不僅準了，還額外撥了幾名護衛隨行。”
採蓮聽罷，心頭不由一動。大雲——山高水遠，風物迥異，她從未踏足過。
一個念頭悄然萌生：不如趁此機會，去大雲走一趟，順便見見表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