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踏上這片舊土時，風物己改，人事全非。兩人並肩而立，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山川，往事如潮水般湧來，竟都紅了眼眶，久久無言。
雖然祖宅被毀，但陸家當年並未在祖宅居住，他們住的宅院離海邊尚遠，因此得以保全。陸家北上之後，盧倉的父親與弟弟不久便重返東江郡，代為打理陸家在此的產業與耕地。舊日家僕也有幾戶未曾離去，守著這座空宅，一守便是數十年。
如今五十多年過去，老主人、少主人皆己離世，那些老僕也早己不在人世。唯有幾個當初與採蓮年紀相仿的家僕之子，如今己是白髮蒼蒼的老翁老媼，仍然守著主人的舊宅。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庭院深深，荒草叢生。採蓮幼時住過的院落，雖有人照應，但畢竟年代久遠，處處透著破敗。
青芝撫摸著木色斑駁的“風雨學館”的窗欞，告訴採蓮：當年他就是在這扇窗下偷偷旁聽先生講學，從這裡望進去，可以看見先生清瘦的側影，在室內來回踱步。
距學館不遠的空地上——就是在這裡，他被一群孩子推倒，毆打踩踏。他縮在地上，抱著頭，只透過一點眼縫偷看外面的世界。正是在那個時候，他遇到了解救他的兒時女神——她穿著一件水藍色的衣裙，有一雙星光般明亮的眼睛。她不僅趕跑了那群頑童，還給了他一個美味的肉圓餅，那是他此前從未嘗過的美食。
後來，女神走了，在空落的地面上，他撿到一枚美麗的珠花。從此，珠花在他手中，神女植入了夢中。沒有星星的夜裡，記憶中女神的眼睛，便是他的星星。
沒想到許多年後，他竟然真的美夢成真，摘下了屬於他的那顆星。
點點滴滴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兩人都沉浸在回味之中，不覺天色己近黃昏。
看著眼前的老宅，除了昨日今時的唏噓，採蓮更有一種串聯古今的感慨，幽微而深沉，無從訴與他人。
在慢節奏的歲月裡，若不曾經歷戰爭與動盪的撕裂，即便有風吹日曬的侵蝕，一切變化也是緩慢而細微的。這或許正是古人多懷古詩的緣故——彼時人力所及有限，沒有蜂擁而至的遊人，沒有大規模的開發與改造，許多遺蹟得以原汁原味地保留著舊日風貌，與故鄉形成鮮明的對照。
在故鄉那個每天都在大變樣的鄉村和城市，倘若某一天，她忽發奇想，想要憑弔童年奔跑過的田野，尋訪丟失過鞋子的小河，亦或是緬懷舊時居住過的老宅，等待她的，恐怕只會是深深的失望。那裡或許己是一條橫貫東西的高速公路，或許是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又或是機器轟鳴的小型工廠——但絕不會再是百年前、十年前的模樣，老房子絕不會歷經風霜而默默矗立了。
他們是幸福的，如果在故鄉，在他們的回憶裡，童年可能是千篇一律的小區和樓房，是一片沸騰喧鬧和塵土飛揚的大工地，她不知道，他們是否也會在某一天忽然想起曾經成長的地方，而那個小區，那棟樓房是否會仍然靜靜屹立在歲月的那頭，供他們找尋和懷舊。
曾經以為“滄海桑田”是一個遙遠而古老的詞彙，如今才恍然發覺，放在故鄉的語境裡，它完全可以與“日新月異”相提並論。
舊宅久無人居，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經年的黴潮氣撲面而來。採蓮從箱底翻出被褥，布面雖經人定期晾曬，到底抵不住海邊日夜浸潤的潮氣，摸上去總帶著一層黏膩的涼意，絲綿也早己板結發硬，不復蓬鬆。
青芝要去買新被褥，採蓮擺擺手，說不必另置新物，兩人只小住幾日，將就便是。
入夜，東江的寒意從牆縫裡一絲一縷地滲進來，屋裡沒有炭盆，窗子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兩人便擠在一張窄床上，裹進同一床被褥裡，像兩隻蜷縮的雀鳥，借彼此的體溫抵禦這漫漫長夜。青芝摸到採蓮的腳，冰涼刺骨，便不由分說地攬過來，塞進自己懷裡，貼著小腹捂緊。
他沉默了許久，才低低開口，聲音悶在黑暗裡，帶著幾分澀意：“妻主……原本青芝便該如此為您暖足的。當年……是我木訥，也多少有些放不下身段，您不吩咐，我便偷懶了。後來才知，過去許多僕贅該做之事，我都沒做。若不是您寬容，我……”話到此處，喉頭一哽，有些說不下去。
採蓮任他捂著自己的雙腳，黑暗中伸出手，握住青芝的手，一下一下地搓著，將暖意渡回去。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微火，在寒夜裡顯得分外溫暖：“哪有那麼多應該。尋常人家娶贅婿進門，為的是把日子過好，哪裡是想著怎麼磋磨馴服人的？你說的那些規矩，大多是外頭傳出來的，畫素兒母親那樣的人，終究是少數。再說後來，她不是也不再苛待蘇大人了嗎？”
青芝沒有接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窗外風聲隱隱，穿堂而過，兩個舊人縮在一床舊被裡，在這陰冷潮溼的東江之夜，慢慢沉入了夢鄉。
次日，兩人步行許久，終於來到海邊。
他們肩並肩坐在一塊被潮水磨得光滑的岩石上，看潮水漲落，看鷗群翔集。海面遼闊，風從遠處推來，一層一層地拍上沙灘，又退回去，像某種漫長而耐心的呼吸。
後來，他們一同脫下鞋，赤腳踩進鬆軟的沙裡。腳趾無意識地翻動沙中的螺殼，細小的、被海水磨圓的舊物，在腳底輕輕滾動。他們童年時並不相識，算不上青梅竹馬，也沒有兩小無猜的舊夢。明明住得不遠，卻從未有過青芝少年時曾暗暗嚮往過的那種交集。命運把他們繞了很遠的路，才讓兩個人在後來的人生裡並肩坐下。
如今己是白髮翁媼，青芝卻忽然生出幾分老夫聊發少年狂的逸趣。他站在海邊，對著遠處緩緩移動的船隻，放開聲音，高聲唱起當年病中採蓮唱給他的那支水手歌：
苦澀的風，吹痛臉龐的感覺，像父親的責罵，母親的哭泣,永遠難忘記……
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沙啞，卻仍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熱烈。採蓮聽著，眼眶微熱，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唱起來。她用她那五音不全的歌喉，唱起故鄉的曲調，先唱《大海》：
茫然走在海邊，看那潮來潮往，徒勞無功，想把每朵浪花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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