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蓮與青芝在東江鎮舊居滯留,回憶童年時,申酉與南宮雁回住在山陰城,感受江南古城的繁華。他們在城中住了數日,漸漸摸清了這座古城的脾性。
山陰城依水而建,城中河網密佈,烏篷船穿梭其間,載著鮮魚、稻米、絲帛、竹器,從西面八方匯入城內的水市。清晨天尚未亮透,沿河的鋪面便次第卸下了門板,蒸籠裡騰起白霧,裹著糯米糕與魚羹的香氣,順著河道飄出老遠。挑擔的小販踩著青石板一路吆喝,聲音在窄巷裡來回碰撞,竟比雞鳴還準時。
城中最熱鬧處,當屬水門內外的兩條長街。東街多帛肆、鐵鋪、漆器坊,門臉闊綽,招牌高懸,進出皆是衣冠齊整的商賈士紳。西街則更接地氣,食肆、酒肆、藥鋪、陶匠鋪擠擠挨挨,門口支著棚子,棚下襬著條凳,南來北往的客商在此歇腳,一碗粗茶便能坐上半日,談成一筆買賣。
申酉最愛西街盡頭那家老茶肆。北方的茶過去多是高門享用,最初用於煮飯,後面才慢慢出現茶樓;而南方茶普及程度更廣,民間也多有喝茶習慣。故而茶肆較多。這家老茶肆臨河,二樓推開窗,便能望見河面上往來不絕的船隻。掌櫃是個精瘦的老者,煮的茶味道醇香,湯色透亮,申酉尤其愛喝。申酉與南宮雁回,坐在臨窗的茶桌前,掌櫃默默端上一壺茶,擱兩隻粗陶碗,便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南宮雁回覺得茶味道有些厚,總多要一壺清水,兌些在自己的碗中,小口小口地喝。
這一日,兩人又坐在茶肆二樓。河面上正泊著一溜貨船,船頭插著各色旗幡,有從東江郡來的鹽船,有從吳郡來的絲船,還有幾艘掛著“豫章”旗號的糧船,吃水極深,顯然滿載而歸。碼頭上的腳伕赤著膀子來回搬運,號子聲此起彼伏。
“你看那幾艘糧船。”南宮雁回用下巴朝河面努了努,“豫章來的,這個月第三撥了。”
申酉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見船艙上刻著豫章水系的標記。他略一沉吟:“山陰地處東江腹地,北通大江,南接閩越,東面又有海港可通海外。鹽鐵絲帛,樣樣經手,難怪繁華至此。”
南宮雁回笑了笑,從碟中拈起一顆梅子丟進嘴裡:“你倒看得仔細。不過你漏了一樣——”她朝東街方向一指,“看見那家銅鏡坊沒有?山陰城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在貨物流通,而在手藝。這城中鑄鏡的匠人,手藝傳了幾代人,一面好鏡能換十匹帛。南邊來的客商要買絲,北邊來的客商要買鹽,手裡沒帶夠銖錢的,便以物易物,拿鐵器換絲帛,拿糧食換銅鏡。這座城的買賣,比你看見的要活絡得多。”
申酉聞言,不由得又多看了幾眼東街盡頭那座氣派的門樓。
銅鏡坊的招牌是一方黑漆木匾,字跡端方,漆色沉穩,像是經年累月被日光與市聲浸潤過的。門前立著幾面打磨得鋥亮的銅鏡,鏡面映出街巷裡往來行人的倒影,光斑一閃一閃,像是鋪了一地碎金。進出的客人衣飾考究,步履從容,非富即貴;連門口迎客的夥計都穿著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麻布深衣,腰束革帶,舉止間帶著幾分見過世面的妥帖。
“還是趕上了好年景。”申酉低聲感慨,目光從那門樓上緩緩收回,“自承平年起,先帝便輕徭薄賦,著意休養生息。元和年間因連年用兵而重稅凋敝的民生,這才一點一點緩過氣來。陛下登基之後,更是少年老成,穩重圖治。咱們這一路行來,沿途村鎮雖談不上富庶,可到了山陰城裡,處處都透著殷實。”
南宮雁回沒有接話。
她只是靜靜地望著河面上漸漸遠去的船影,目光有些出神。那船越行越遠,船尾拖出一道細長的水痕,像是一筆寫了一半便停住的舊事。
承平帝為先太子——她的弟弟南宮據平冤昭雪,又發詔書遍尋弟弟後人。她起初是不願信的。那些年被碾碎在宮牆深處的舊事,早己結了痂,她不想再揭開,更不想讓楠兒認回那沉重得近乎危險的皇家血脈。可楠兒的大雲駙馬身份擺在那裡,雲帝的野心與用意擺在眼前,他們終究無法遂了自己的心願,還是踏上了這條吉凶難測的路。
誰能想到,承平帝竟真的過繼了泓兒,更在盛年之際,將帝位傳於泓兒。有珠玉在前,景明帝怎敢不勤勉,怎敢不盡心?兩代帝王苦心經營,西國聯盟又維繫著難得的太平,大昌的國力日漸充盈,阡陌相連,市井繁盛,處處是煙火升騰的模樣。
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有了南渡遠行的可能。
南宮雁回垂下眼簾,將那些翻湧的心緒重新壓回心底。河風拂過,吹動她鬢邊的碎髮,她默默端起茶碗。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似是兩撥客商為了爭搶碼頭泊位起了口角。掌櫃在櫃檯後頭喊了一嗓子,便有人出來調解,三言兩語便平息了。申酉探頭看了一眼,只見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站在碼頭邊上,不緊不慢地說了幾句什麼,兩撥人便各自散了。
“這是碼頭的駔儈。”旁邊桌上的幾人議論道,看樣子也是外地的遠客,“山陰城裡大大小小的買賣,都繞不開這些人。他們替買賣雙方牽線搭橋,抽取佣金,也替官府查驗貨稅。別看他們穿得不起眼,手裡過的銖錢,比東街那些帛肆掌櫃還多。”
申酉和南宮雁回聽在耳中,覺得這座古城像一條深不見底的河——水面上的繁華只是浮沫,真正的水流藏在看不見的深處,無聲無息,卻牽動著整座城的命脈。
暮色漸濃,河面上的船隻陸續點起了油燈,星星點點,倒映在水中,像一條流動的銀河。茶肆裡點上了脂燭,掌櫃收了最後一撥客人的茶錢,開始擦拭櫃檯。
申酉起身走到窗前,晚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和遠處酒肆的歌聲。他忽然想起採蓮與青芝此刻在做何,他們故里的東江鎮,又是什麼情景,再待一日,該啟程去找他們了。
“走吧。”南宮雁回在身後說,“明日我們去對面那家銅鏡坊看看,有無特別的銅鏡。”
申酉回過頭,見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便知道她心裡或許有什麼想法。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隨公主下了樓,走進山陰城漸深的夜色裡。
次日,南宮雁回採買了許多銅鏡。此番大雲之行,她決意行一次商賈之事,將大昌那些經久耐用、便於攜帶的物產,輸送到大雲。大雲銅礦豐饒,銅料取之不盡,無奈本地工匠手藝粗疏,雕琢之功遠不及大昌精細。她心中盤算,這筆買賣盈利尚在其次,更深的用意在於拋磚引玉——以大昌器物之精巧,激起大雲匠人的效仿之心。她早己不是當年那個純粹的大昌人了。南滇隱居多年,山川風物浸潤日久,她的心不知不覺間己偏向了這片土地。她願大雲也如大昌一般,物阜民豐,繁盛安寧。
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