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承認，他看她，看得有點多。
這在他是件稀奇事。他向來是個注意力極收攏的人，眼睛裡除了程式碼就是程式碼，餘光都不肯多給誰半寸。可坐他對面隔兩個座的那個女生，偏偏有種讓他分心的本事，不是那種張揚的好看，是像一段寫得很安靜的程式碼，你明知道不該一首盯著看，卻還是忍不住，想把每一行都讀一遍。
比如她寫稿時咬筆帽的樣子。
她一卡殼就咬，咬完又覺出不對，把筆帽吐出來，換成咬下唇，咬兩秒，再鬆開，繼續打字。這個動作她自己一定沒發現，但在顧言眼裡，像迴圈播放的慢鏡頭。他為此在備忘錄裡記過一筆，內容只有他自己看得懂：“週三下午兩點十七分，她咬了第七次筆帽，今天大概不太順。”
再比如她哼歌。
她思考時愛哼，調子不成調。有一回她哼的是首很老的歌，他小時候母親常放，他聽著聽著，手指就停在了鍵盤上，半天沒敲下一個字元。
最要命的是她的側臉。
午後的光從她左肩斜進來，落在她耳廓和鎖骨上。她偶爾抬手把碎髮別到耳後，顧言總得強迫自己把視線挪回螢幕，理由是看螢幕對眼睛好——連他自己都不信。
他發現自己記住的，全是這些沒用的事：她咬筆帽的頻率，她哼跑調歌的調子，她別碎髮時指尖蹭過臉頰的模樣。這些事填滿了一個學期的週三之外，讓他寫程式碼時，都會忽然走神。
有天下午，她走得很急，手機忘了，卻落下了一張便籤紙，壓在筆記本底下。顧言等她走了，走過去，看見了那張紙。
上面是一行字，字跡潦草卻認真：
“今天寫到卡殼，但窗光很好。”
顧言盯著這行字，站了很久。窗光好。他每天坐在那兒，比誰都清楚那束光好不好，可被她寫下來，忽然就多了一層分量。
他把那張便籤，小心地夾進書裡。不是偷。他想，等哪天他們真認識了，就把它還給她，順便說：你寫錯了，我不是“大概覺得”，是從你第一次咬筆帽那天起，就這麼覺得了。
那天下午之後，顧言有兩次差點開口。第一次是第二天，她剛坐下，他清了清嗓子，想說“你的東西掉了”，可那張紙早被他收進書裡，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句“……沒事”。第二次是週五，她在自助借還機前夠不到最上層，踮腳，他站在她身後一步，手己經抬起來想幫，卻看見她自己搬了張凳子，他於是把手插回兜裡，退回了原處。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悶”，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怯。他想起父親，那個一輩子對著電路板不吭聲的男人，去世前最後一次見面，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什麼都沒說。
陸景行又一次精準捕捉：“你最近老走神。寫作業走神，吃飯走神，連我跟你說話你都慢半拍。顧言，你不對勁。”
顧言：“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陸景行湊近，壓低聲音，“你書裡夾的那張紙，粉色的，什麼玩意兒？情書？”
顧言手一緊，把書合上：“不是。”
“不是情書你臉紅什麼？”
“沒紅。”
“你藏了個小姑娘！”陸景行簡首要拍案。
“閉嘴。”顧言把書抱進懷裡，“沒有小姑娘。”
陸景行眯眼：“那你告訴我，那張紙上寫的什麼。”
顧言沉默了三秒。
“……寫我今天笑了。”
他不可能告訴陸景行，那張紙是對面那個女生寫的，也不可能說，從跨年夜起，他每天盼著週三，盼著那個薄荷綠水杯出現在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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