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那晚過後，蘇晚去圖書館，忽然比從前更勤了。
倒不是因為作業忽然變多，是她發現，那個靠窗第三排的男生，好像一首在。從她開始寫“晚安甜話”起，每個週三的下午，只要她抬頭，對面就坐著那個人：白T恤，黑框眼鏡，半米高的書牆，和午後的光一起，準時落進那個位置，像這間圖書館自己長出來的一件擺設，挪也挪不走。
她來宣傳部接手欄目，是九月的事。隔著後臺，她認識了“一隻貓”；沒過多久，她把第一篇《圖書館靠窗第三排》發了出去。
這讓她有點慌，又有點隱秘的歡喜。
她開始偷偷記他的習慣，像記一份不敢示人的田野筆記。
他週二和周西也來，但從不坐靠窗，坐裡側靠牆，大概是隻有周三，才能搶到那束最好的光。他喝水用一個黑色的保溫杯，杯蓋常忘了擰緊，從不帶飲料，也不像別的男生那樣囤一抽屜咖啡。他翻書前會先摘下眼鏡，用衣角輕輕擦一下鏡片，再戴回去，動作慢而認真，像完成某種儀式。他很少笑，有一回卻對著書裡一句什麼，嘴角極輕地牽了一下，快得蘇晚以為是自己眼花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安靜。整間閱覽室，有人翻書嘩啦響，有人敲鍵盤像打仗，唯有他，連翻頁都輕，像怕驚擾了空氣。蘇晚寫稿卡殼的時候，抬眼看見他還在，就莫名覺得，這世界還挺靠譜的。
這些她都記在心裡，沒寫進稿子。那篇《圖書館靠窗第三排》己經夠讓她社死了，喬楠至今拿這事調侃她，說她“描寫一個陌生男生的專注程度，堪比刑偵”。她不想再添一筆，免得哪天被當事人看見，當場表演一個原地蒸發。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他到底在看什麼書。
有天她終於瞥見封面，《演算法導論》。計算機系的。她愣了一下，想起喬楠隨口提過的“計算機系那個悶葫蘆”，忍不住在桌下偷偷笑。
“你又看他。”喬楠的聲音從耳機裡鑽進來，精準投毒一如既往。
「我在觀察人類樣本。」蘇晚回得理首氣壯。
「樣本需要連人家喝什麼杯子、蓋子擰沒擰緊都記？」喬楠發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蘇晚，你完了。你這叫“研究物件移情”，心理學上說，觀察久了會代入。」
蘇晚：「……你少看點心理學賬號，多寫兩篇排版。」
「我認真的」喬楠忽然正經了半秒，「你這麼盯著人家，到底是觀察，還是喜歡啊？」
蘇晚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喜歡？她不敢想這個詞。她只覺得，每週三下午，那個位置空著的時候，她寫東西都沒那麼順了；等他來了，光落進來，他坐下，她才覺得，這個下午算是齊了。
「不知道」她回，「可能就是……習慣了吧。」
喬楠：「習慣個屁。你上週三他請假沒來，你對著螢幕發了半小時呆，我看見了。」
蘇晚：「……你什麼時候在我旁邊的？」
喬楠：「我一首都在，作為你暗戀事業的見證人。」
蘇晚笑了，沒反駁。
此後她常在不經意間撞見他。操場邊的長椅，他坐著看程式碼，風把書頁吹得嘩嘩響，也不急，伸手按住；教學樓後的臺階，他低頭回訊息，回完又發愣。每一次都是擦肩，每一次都沒說話。
“你說，”喬楠某天忽然正經，“你這麼喜歡看人家，要是真認識了，你敢搭話嗎？”
蘇晚想了想，老實搖頭：“不敢。”
“為啥？”
“怕打破。”蘇晚說，“現在這樣，他是光裡的一個畫面，我寫進字裡，就夠了。真認識了，萬一他說話不好聽呢？萬一他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樣呢？”
喬楠沉默兩秒，難得沒貧：“行吧。那你就繼續，隔著兩張桌子暗戀。”
蘇晚笑了，沒反駁。其實她偷偷試過寫他，某個週二的夜裡，對著文件敲下“第三排的男生今天又忘了蓋杯子”，寫了三段，越寫越慌，好像一旦落在字上，這份喜歡就變得鄭重，鄭重到她不敢認。她盯著那三段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按了刪除，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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