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嫣正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批摺子。她抬起眼來，看了看那兩枚銅錢，又看了看容樂那張藏不住得意的小臉，面上沒有半分波瀾。
她放下硃筆，慢慢地將兩枚銅錢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天光仔細端詳了片刻。她的動作從容而細緻，像在賞玩一件極平常的物什。
暖閣裡極靜，春鳶和王德安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容樂抱著手臂，歪著頭看她，等著她變臉。
可姜雲嫣沒有變臉。她甚至笑了笑，將銅錢放回小几上，輕聲道：“公主有心了。這確實是鑄錢局出的紕漏，不成樣子的東西，也難為你挑了出來。”
容樂怔了一下，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臉上那點得意瞬間就洩了大半。
她原本以為太后會生氣、會否認、會找藉口，可沒想到她竟這麼輕易就認了。
她有些無趣地撇了撇嘴：“你就不生氣？你們大齊的人偷工減料，連皇家鑄的錢都敢糊弄。本公主若是你，早把鑄錢局的人統統拖出去砍了。”
姜雲嫣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才緩聲道：
“公主有所不知。鑄錢一事，不是砍幾個腦袋就能解決的。大齊疆域遼闊，銅料從南到北運過來，要經過十幾道關卡。中間出了紕漏，是哪一環節出的，怎麼出的，為什麼要出，得一層一層查下去。殺人容易，可殺了人，事情就查不清了。”
容樂聽得似懂非懂，又覺得她這番話說得又軟又硬，看似退讓，其實每一句都在說“本公主不懂政事”。她心中有些不服，可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反駁，只好悻悻地哼了一聲：“那太后準備怎麼辦？”
姜雲嫣也不避她，側頭對王德安道：“去把工部的人叫來。另外，將戶部鑄錢局的卷宗調進來，哀家倒要看看，這批新錢是什麼時候鑄的，誰籤的字，誰驗的貨。”她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從深井裡打上來的水。
王德安一個激靈，連忙躬身退下去辦。容樂見她如此雷厲風行，倒比自己預想的多出幾分真章，又覺得沒意思起來。她原是想看這太后被兩枚破銅錢氣紅臉的，結果對方連語氣都沒變一下。她坐在那兒又喝了一盞茶，覺得實在是無趣，便起身告辭：“太后既然要查案，本公主就不打擾了。走了。”
姜雲嫣也不留她，微笑道：“公主慢走。改日得了空，再進宮來坐。”
容樂擺擺手，帶著侍女大搖大擺地走了。人一走，姜雲嫣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像一層薄薄的浮冰，被風一吹，連個痕跡都不留。她盯著那兩枚銅錢，目光冷得像刀。
“裴忌。”她喚了一聲。
裴忌從暗處現出身來，低聲道：“臣在。”
“去查。從鑄錢局到工部，所有經手這批新錢的人，一個都不許漏。要快。
七日之內，把名單和證據放到哀家案上。”
她的聲音極冷，卻反而比方才更叫人心安。裴忌應了聲，閃身消失在暗影裡。
春鳶重新為她續上熱茶。姜雲嫣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看著窗外的宮牆。牆頭上一隻黃鸝鳥立在那裡，叫了幾聲，又撲稜稜地飛走了。
她很清楚，這兩枚銅錢，不過是冰山一角。真正被挖出來的，會是比銅錢更黑的東西。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容樂拿著兩枚銅錢進宮“興師問罪”的事，還沒到傍晚便已傳得滿京城都知道了。有說西梁公主嬌縱無禮、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也有說太后娘娘果然沉得住氣、當堂就把人給臊走了的。
可真正讓朝中那些老狐狸警覺起來的，是太后從乾元殿發出來的那幾道口諭。查鑄錢局。調卷宗。召見工部。每一道都像一根細針，看似落得輕，實則紮在了最要命的穴位上。
蕭元雍收到訊息時，正在黎王府後院的射箭場上，赤著一條胳膊在練弓。
青楓將宮裡的動向簡單說了一遍，他拉弓的手便在半空中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