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嫣聞言，眼睛輕輕眯了一下。蕭元雍這法子粗暴直接，可在這爭分奪秒的當口，偏偏是最有效的。他們需要的不是鐵證如山，而是先把這個口子撕開一道血淋淋的裂縫。只要裂縫一旦出現，後面有的是辦法把整條線都扯出來。
“現在就走？”她問。
“現在就走。”蕭元雍已經站了起來。
姜雲嫣也沒有猶豫，讓春鳶取了一件素色披風，自己動手將發上的珠翠摘了，只留一根銀簪。蕭元雍看著她這副利落模樣，眉宇間的戾氣都淡了幾分，甚至笑了一下：“像不像咱們要去抄家？”
“抄的是佛門清淨地，你倒會挑地方。”姜雲嫣睨了他一眼，從他身邊走過去。蕭元雍跟在她身後，兩個人在宮人低垂的目光中穿過迴廊，出了角門。
萬佛寺建在皇城西郊，是前朝留下來的古剎，香火極盛。這幾年工部奉旨修繕，又增建了百尊銅佛，說是要為太后和陛下祈福。姜雲嫣心知這說法不過是阿諛之詞，卻也沒料到這工程裡會出這麼大的簍子。
他們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萬佛寺因有佛像新成，寺中僧人每晚都要做晚課，正是燈火通明的時候。蕭元雍讓青楓先去通報，亮出了宮中腰牌，那知客僧哪敢怠慢，一邊飛奔著去請方丈，一邊將他們往後山新建的佛殿引。
後山佛殿建在半山腰上，是專為安放百尊銅佛而新建的。殿閣已初具規模，紅柱金瓦，隱隱透著一股子尚未散盡的桐油與木漆味。殿內燭火高燃，上百尊銅佛在燭光裡巋然端坐，寶相莊嚴。蕭元雍走到離門最近的一尊佛像前，仰頭看了一眼。那佛像高約五尺，通體金光流溢，腳下是蓮花寶座，看上去確實輝煌。他勾了勾唇角，忽然道：“青楓，劍。”
青楓遞上劍來。蕭元雍接劍在手，也不與人招呼，手腕一抖，劍鋒出鞘。只聽得“錚”的一聲，冷光如電，他掄起劍來便朝那佛像的胸口劈了下去。
“王爺不可！”寺僧和幾個隨行的工部差吏嚇得面如土色，想上前攔已經來不及了。劍鋒狠狠劈進佛身，發出“當”的一聲脆響，緊接著是一陣極低極沉的裂響。
蕭元雍回劍入鞘，那佛像的胸口以劍痕為中心，竟像被震碎的泥坯一樣，簌簌地剝落下來，金粉混著泥土濺了一地，露出裡頭灰黃的內裡。
哪裡是什麼銅佛。
分明是一尊泥塑的假貨。外頭刷了一層金漆，再貼了幾片薄薄的銅皮。銅皮比紙厚不了多少，劍一劈便塌了。泥坯子碎開之後，裡頭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連銅都看不見。
姜雲嫣站在他身側，看著那尊裂開的“銅佛”，臉色極冷，極靜。
周圍的寺僧已經嚇得腿軟，幾個工部差吏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渾身抖得連話都說不出了。萬佛寺的方丈終於聞訊趕來，看見這場景，腿一軟，差點跌坐在殿門前。
蕭元雍把劍往青楓手裡一丟，淡淡道：“青楓，再劈兩尊。
別全劈，留幾尊給工部的人做做樣子。”青楓得令，拔劍又劈開了兩尊。幾乎一模一樣。泥坯金皮，銅片薄如蟬翼。連蓮座都是木頭刷銅粉做的。
“好啊。”蕭元雍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看著姜雲嫣。他的語氣聽著有些漫不經心，可那雙眼底已經燒起了一股子極危險的光，“百尊銅佛，全是泥菩薩。好一個為太后和陛下祈福。這是給誰祈的？給閻王吧。”
姜雲嫣看著那一地碎泥，臉上沒有半點表情。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來，對王德安道：“把萬佛寺山門封了。所有僧眾，不得離寺。工部在場人等，全部羈押，等哀家回宮後親自審問。”
王德安連連應聲。蕭元雍走到她身邊，見她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條線，知道她是動了真火。他伸手將她肩上那件披風攏了攏，低聲道：“彆氣。要殺誰，你說。朕今夜就把刀磨好了。”
姜雲嫣偏過頭來看他一眼，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裡沒有溫度，卻有著一種和蕭元雍如出一轍的冷厲。
“殺誰？先殺帶頭的那一個。可這案子，我要讓所有人都記住，敢在大齊的銅料上伸手，是要拿整隻胳膊來還的。”
蕭元雍沒再說什麼，只是跟在她身後，朝殿外走去。夜色濃稠，山風穿過鬆林，發出海潮一般的濤聲。萬佛寺的鐘聲忽然響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悠遠而沉。像在送什麼人，又像在替誰念那來不及唸完的往生咒。
萬佛寺的鐘聲，響了一整夜。
從後山佛殿到前院山門，整座古寺被突如其來的肅殺之氣罩得嚴嚴實實。
王德安從宮裡調來了御林軍，將四條山道全部封鎖，連後山那條只有採藥人知道的小徑也沒放過。寺中百餘名僧眾被集中在前院大雄寶殿前，雙手合十跪了滿地，低低的誦經聲在夜色裡嗡嗡地響著，像一群被驚擾的困鳥，想飛又不敢飛。
那三尊被劈開的泥佛就橫在大殿中央，碎裂的佛頭和斷折的蓮座滾了一地，金粉混著泥土，在燭火下泛出一種近乎滑稽的亮色。
幾個工部的差吏被押在殿角，五花大綁，面色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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