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蕭元雍一個人坐在那裡，端起茶盞來飲了一口，茶湯已經半涼了，入口盡是苦味。
他盯著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立軸，目光卻像穿過了那層薄薄的宣紙，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牆外有宮女壓低了聲音說話，有風搖動廊下銅鈴的輕響，還有不知從哪個宮殿傳來的、模模糊糊的嬰兒啼哭聲。
他安安靜靜地聽了片刻，直到那啼哭聲停歇了，才慢慢放下茶盞，閉了閉眼。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王德安躬著身子進來，說太后娘娘已經更衣梳洗停當，傳黎王殿下到暖閣說話。
蕭元雍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大步朝暖閣走去。
姜雲嫣已經換回了太后的常服。
石青色的織金褙子，素白交領中衣，長髮重新挽成了高髻，那支九尾銀鳳簪端端正正地插在髮間，將她一張臉襯得愈發清冷而莊重。
暖閣裡的炭火燒得極旺，燻得滿室如春，她端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手邊一盞熱茶正冒著細細的白霧。她臉上已經看不出一絲方才在城門口失態過的痕跡。
可蕭元雍看得出來，她的眼睛還有一點點紅。
那紅很淡，像剛剛哭過的人用冷水狠敷了許久後殘留下的最後一絲痕跡。
若非他太瞭解她，絕對看不出來。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說不上是疼還是別的什麼。他在她對面站定，一時竟不知該怎麼開口。
“坐。”姜雲嫣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淡，可那疏淡裡又和他記憶中的冷漠不太一樣，像是繃得太緊了，反而透出幾分欲蓋彌彰的慌。
蕭元雍依言坐下，目光沒有離開她的臉。
“你現在可以說了。”
姜雲嫣沒有看他，只是端起茶盞來，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沫，語氣淡得聽不出一絲波瀾，“為什麼你會在蕭元崢的身體裡，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全告訴哀家。”
蕭元雍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那故作鎮定的模樣，忽然有些想笑。
從前她就愛這樣，明明心裡頭慌得要命，面上偏要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來，像一隻把腦袋埋進沙裡的鴕鳥。他若是不說破，她便也能裝到底。可今日他偏就不想讓她裝。
“嫣嫣。”他叫她。
姜雲嫣撥茶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冷笑了一聲：“黎王殿下請自重。
哀家的名字，也是你叫的？”蕭元雍不理會她的冷臉，自顧自地喚得更加親暱：
“嫣嫣，你轉過頭來看看我。你看著我，朕才說得下去。”
姜雲嫣捏著杯蓋的手指微微收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般，慢慢轉過頭來，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目光太深、太亮、太有侵略性，像一頭潛伏已久的猛獸，終於不必再隱藏自己的氣味，肆無忌憚地盯著她。
“朕是在建安元年正月初二，從蕭元崢這具身體裡醒來的。”
他說，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像在講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睜開眼的時候，朕躺在黎王府裡，一屋子的下人跪在床前哭。
他們說，黎王暴病不起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才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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