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元雍跟在她後頭，慢條斯理地跨上車轅，彎腰鑽進車廂裡。
車身被他壓得微微一晃，姜雲嫣便往旁邊讓了讓，給他騰出地方來。
他卻不急著坐，先是將她斗篷上沾的一絲草屑拈了下來，順手丟到窗外，然後才懶洋洋地靠坐在她身邊，長腿一伸，把整個車廂都佔去了大半。
“回什麼宮。”他替她答了，“這天才剛亮沒多久，回宮也是閒著。
不如去東市逛逛，看看有什麼新鮮玩意兒，給你解解悶。”
春鳶在車外聽著，不敢應聲，只偷偷抬眼去瞧姜雲嫣。
姜雲嫣嗔了蕭元雍一眼，那眼波里又是好笑又是拿他沒辦法：
“是你自己想去逛吧？還打著給我解悶的幌子。”
蕭元雍絲毫不覺心虛，反而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朕是想去。朕活著的時候就想帶你出宮逛逛，可那時候總怕你出了乾元殿就被人多瞧一眼，現在好不容易出來了，還不許朕陪你走走？”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尾音黏黏糊糊的，像一塊化了一半的糖。
姜雲嫣推了他一下，沒用什麼力氣，只道：“那便去東市吧。
不過咱們如今的身份，得低調些，別又像昨日在城門口那樣鬧得人盡皆知。”
“知道。”蕭元雍應得爽快，又對車外吩咐了一句，“去東市。挑人少些的路走。”
馬車調轉方向，沿著官道朝城東行去。
此時正是辰時末刻，城門口已經熱鬧起來了，進城的商隊、趕集的農戶、挑著貨擔的小販絡繹不絕，擠在城門洞裡慢慢往前挪。姜雲嫣掀開半幅車簾，看什麼都覺得有趣。
她指著城門口一個賣豆腐腦的小攤，說那攤子支了好幾年了，她從前在黎王府的時候就聽過；又看見一個扛著草靶賣糖葫蘆的老漢，便說起自己小時候在江南時，也有個類似的老漢每日從家門口經過，糖葫蘆裹的糖衣總是很厚，咬下去脆得掉渣。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含笑，那副模樣讓蕭元雍看得心頭髮軟。
他忽然覺得，自己缺席的那些年，她的生命中其實也有許多這樣鮮活的、與他無關的細枝末節。那些他來不及參與的歲月，都藏在她此刻閃閃發亮的目光裡。
馬車在東市口停下。東市是大齊京城最熱鬧的商市，縱橫八條大街，鋪面鱗次櫛比，從綢緞莊到胭脂鋪，從書坊到花市，從茶樓到酒肆，應有盡有。
今日恰逢集市，街上的人比平日還要多出幾分，來來往往摩肩接踵，叫賣聲、說笑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像一鍋滾沸了的熱湯，將整個東市都煮得活色生香。
蕭元雍先下了車，轉身去扶姜雲嫣。
她這會兒倒沒推脫，將手搭在他掌心裡，藉著他的力輕巧地跳了下來。
兩人皆穿著不起眼的常服，混在人群裡，倒也沒人認出他們。
只有青楓帶著兩個同樣便衣的王府侍衛遠遠綴在後面，懷裡抱著一堆從皇陵帶下來的雜物，滿臉的生無可戀。
姜雲嫣一下車便像只出了籠的雀兒，腳步輕快得幾乎要小跑起來。
她看見什麼都覺得稀奇，一會兒湊到賣紙鳶的攤子前看那隻做成錦鯉形狀的風箏，一會兒又蹲在賣絹花的攤子邊，拿起一朵粉色的山茶絹花在鬢邊比了比，回頭問蕭元雍好不好看。
蕭元雍垂眼看她，見她執花對鬢、眼波流轉的模樣，心頭像是被人輕輕撓了一下，想都沒想便道：“好看。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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