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嬤嬤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婦人,三角眼,薄嘴唇,穿著一身藏青色比甲,進門先規規矩矩磕了頭,臉上堆著笑,卻笑得像一張糊上去的面具。
“奴婢給夫人請安。二夫人說,夫人要查賬,奴婢緊趕慢趕,先挑了要緊的三年賬冊送來,剩下的還在庫房裡清點,明日再給您搬來。”
她說著,身後兩個粗使婆子抬進來一個樟木箱子,往地上一放,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沈清禾沒看箱子,只看著劉嬤嬤:“三年的賬,就這些?”
“回夫人,三年的進項出項、田莊鋪子、人情往來,都在這兒了。二夫人說,侯府家大業大,賬目繁雜,夫人年輕,怕您看著頭疼,特意讓奴婢來給您講講這裡頭的門道。”
“哦?”沈清禾端起茶盞,掀開蓋子,輕輕撥了撥浮末,“什麼門道?”
劉嬤嬤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要說什麼體己話:“夫人有所不知,這賬本里頭,有些是外頭爺們經手的,比如二老爺在外頭應酬的銀子、三房老爺在衙門裡打點的花銷,這些都不是內宅該管的。
二夫人這些年,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圖個家和萬事興。夫人您剛進門,若是事事較真,怕是要得罪人。”
這是拿家和萬事興來堵她的嘴,暗指她若查了不該查的,便是破壞和睦。
沈清禾笑了笑,沒接話,只抬了抬下巴:“石榴,開箱。”
箱子開啟,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藍皮賬冊,紙頁泛黃,邊角捲翹,看著確實經常翻閱。
沈清禾隨手抽出一本,翻開第一頁。
只看了三行,她的眉心便微微一蹙。
劉嬤嬤站在下首,目光緊緊盯著她的表情,像毒蛇盯著獵物。
沈清禾沒抬頭,指尖順著那一行字緩緩劃過,聲音不鹹不淡:“劉嬤嬤,這賬是誰記的?”
“回夫人,是外頭請的賬房先生,姓周,在咱們府裡做了五年了。二夫人每月核一遍,有錯處就打回去重記。”
“二夫人親自核?”
“是,二夫人最是仔細,一筆一劃都要對清楚,生怕虧了府裡的銀子。”
沈清禾“嗯”了一聲,又翻了一頁。
她看得不快,甚至有些慢。
可越是看,她眼底的冷意越重。
採買一項,上等粳米,市價一石三兩銀子,賬上記的是五兩二錢。
綢緞莊進貢的雲錦,同一批貨色,三年前記一百匹,今年記了三百匹,可府裡上下主子加奴才,統共不過三百多口,便是人人做新衣,也用不了三百匹雲錦。
最可笑的是田莊出息。
城南那處五百畝的莊子,連著三年報天災,收成減半,可佃戶名單裡,頭一個就是趙德全。
沈清禾合上賬本,抬眼看向劉嬤嬤。
那目光太靜,太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劉嬤嬤被她看得心裡發毛,臉上的笑僵了僵:“夫人……可是看出什麼不妥了?”
“妥,很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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