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損折子的最後一頁被翻開時，一滴硃砂從筆尖墜下，砸在“一千七百三十二”幾個字旁邊。
沈知微看了很久。
十二個時辰裡，她沒有離開過御書房。窗外從天明到日落，又從長夜熬到晨光泛白，案邊三盞油燈燒得只剩淺淺一層燈油。
殿內全是墨汁、藥膏和未散的血腥氣。
她身上的帝袍換過了，袖口卻仍能聞到城牆上的焦煙味。
“北門守軍陣亡九百西十一人，西門三百七十六人，東、南兩門合計西百餘人。另有民壯、工匠和運送傷員時死於箭雨者，尚在核對。”
李青山站在案前，眼中佈滿血絲：“重傷八百零六人，其中殘肢者一百七十餘。北門城牆塌損三段，門洞和甕城幾乎全毀。”
沈知微指腹沿著摺子邊緣緩慢劃過。
紙張粗糙，磨得傷口隱隱發疼。
一個個數字落在紙上很輕，可每一道墨跡背後，都是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方仲懷部呢？”
“西南軍陣亡三百一十七人，傷者近千。騎兵損失戰馬西百餘匹，甲械損毀正在清點。”
李青山停了一下，又道：“北燕俘虜共一萬兩千餘人，部分重傷者己送往臨時傷營。城內糧食尚能維持，但藥材和木料都快見底了。”
沈知微蘸了硃砂，在摺子上寫下批覆。
陣亡將士家屬免賦三年。
每戶發放撫卹銀，孤寡父母由地方官府按月供養。家中有幼子者，入官學免束脩；傷殘將士無法歸營，由朝廷終身供養。
筆鋒停在“終身”二字上，她加重力道，墨跡幾乎透紙。
“把民壯營和工匠營也算進去。”
李青山愣住：“陛下，若按正規軍撫卹，國庫恐怕……”
“國庫空了，便從朕的私庫出。”
沈知微合上摺子，聲音沒有半點起伏：“他們守的是朕的城，流的是一樣的血。難道只因入營時沒領軍籍，死後便低人一等？”
“臣絕無此意！”
李青山立刻跪下，額頭抵住地磚。
“那就去辦。撫卹銀必須送到家屬手中，敢從死人身上伸手，朕剁了他的手，再把腦袋掛到靖安門上。”
“臣遵旨！”
腳步聲退出御書房，殿門重新合攏。
沈知微拿起下一份摺子，眼前字跡卻重疊成一片。她閉了閉眼，指節抵在額角，硬是把那陣眩暈壓了下去。
一隻青瓷碗被放到案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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