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從八點半到十二點,一共三節課,一節課五十分鐘,課間時長達到驚人的半個小時。
這與夏念綺以前的學校生活很不一樣。在雲城七中,課間只有十分鐘,去掉老師拖堂的三分半、提前上課的兩分鐘,真正屬於學生的自由時間不過西分半——只夠從西樓教室狂奔到一樓的廁所,排個隊,再狂奔回來,連洗手都要邊走邊甩。走廊裡永遠擠滿了人,像被倒進同一個罐子裡的沙丁魚,空氣裡浮動著汗味、辣條味和廉價香水的混合氣息。
而在這裡,在這間鋪著淺灰色地毯、落地窗佔了一整面牆的走廊裡,課間三十分鐘像一塊被精心切割的提拉米蘇,層次分明,餘韻悠長。
學生們可以悠哉悠哉地去個衛生間。走廊盡頭有著帶智慧馬桶圈和香薰機的獨立隔間,牆上還掛著一幅她看不懂的抽象畫。可以去樓下的中庭花園靜靜地坐一會兒,藤編鞦韆上鋪著防雨的軟墊,旁邊有自動售貨機賣著進口的氣泡水。可以完善自己的筆記,甚至可以拿著不懂的地方請教老師,而老師會耐心地講完再走,不會因為“下節課要開始了”而匆匆收尾,不會因為“這個問題超綱了”而敷衍塞責。
屬於學生們的時間變多了。
然而學習的氛圍和效率卻成倍提高了。
沒有人大聲喧譁、追逐打鬧,也沒有人趴在桌上補覺。連紀亦宸那種看起來玩世不恭的人,課間也在低頭刷著一套她看不懂符號的競賽題。百里星則在整理一沓厚厚的、印著外文的資料,偶爾用鉛筆在邊緣寫幾行批註,字跡清秀得像印刷體。
待在聖櫻學院的每個時刻,都會給夏念綺造成一些觀念上的衝擊。像是一顆小石子被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觸碰到她認知的邊界,擴散出去後又反彈回來。
夏念綺在平板上整理的筆記後面加上了一行字。
“這大概就是高階學府的魅力吧。”
她在教室後方的智慧飲水機接了水。溫度是被調的剛剛好的45度,出水口亮著一圈幽藍的殺菌燈。潤了潤自己乾燥的嗓子,她回到座位繼續攤開平板學習,螢幕上是語文課老師剛剛拓展的、關於朱自清生平的年表,她用手指放大某張照片,發現那是1932年的清華大學校門,磚牆上爬滿了她認不出來的藤蔓植物。
沒有同學主動來找她說話。
這個班級裡有一半多的學生,是跟夏念綺一樣憑成績擠進來的。作為能為校方爭光的存在,學費全免,享受著最優質的學習資源。這些人大多大腦清醒,思維清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透過成績跨越階層,海內外的頂尖學府,和一個光明的未來。
所以會影響前路和資源的事情,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並沒有主動來結交這個跟他們一樣背景的轉學生夏念綺,和他們得罪不起的其他人。
而剩下的那些家世特別好的少爺小姐們大抵也不想和她扯上關係。
都離的遠遠的。
正這樣想的時候,一個女生抱臂走來。對方穿著聖櫻的制服,但裙子被改短了至少五釐米,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一條細細的、綴著碎鑽的項鍊。她的長相是明豔型的,睫毛卷翹得像兩把小扇子,唇色是飽滿的漿果紅。
但此刻那張精緻的臉上,眼底透露出些不明顯的趾高氣昂和輕蔑:“新來的,你知道你坐在誰的旁邊嗎?”
夏念綺抬頭問道:“誰呀?”
女生神色明顯一滯,並沒有料想到夏念綺會這樣回答,見多了衝著幾位少爺來的心機女,這麼無知的倒是沒見過。
她只以為她是裝的。
翻了個白眼:“別跟我裝!厲夜寒少爺最不喜歡女生貼在他身邊了。再說了,你這樣的,也妄想攀上厲家的高枝。”
夏念綺並不覺得生氣。
只有真相才令人難過。她又沒想攀高枝,她生氣什麼?就算把這句話當作攻擊嘲諷吧,夏念綺也覺得這些小姐們真是殺傷力有限。恐怕從小聽過的髒話也寥寥無幾,最多也就是“討厭”“煩人”這種撒嬌級別的抱怨。
對方的攻擊並未破甲。
夏念綺甚至覺得有點好笑。她放下手中的電子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仰起臉,露出一個真誠的表情:“那我應該坐哪裡呢?”
女生一愣,她也知道這教室裡就沒有別的空位了,所以這一下她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
旁邊關注著這邊蠢蠢欲動的女生見自己好閨蜜詞窮,立刻從不遠處的座位竄了過來。一把挽住好閨蜜的手肘,對著夏念綺狠狠冷“哼”一聲,“雅雅別跟她多說了,好心提醒她她不聽就算了,等哪天被寒少爺趕出學校,就知道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