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晏多帶了一份的三明治放到他桌上，什麼話都沒說，那個同學捏著三明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咬了一口，然後埋頭吃完了整份。
在陸家，這種新的感知力讓他看到的東西更加複雜。
陸沉在餐桌上跟他說話時語氣公事公辦，可陸晏能捕捉到他每次別開視線前眼底一閃而過的柔和。
陸澤跟他勾肩搭背時笑的很隨意，可他落在弟弟後腦勺的目光裡有貨真價實的關切。
蘇婉遞給他水果時依然話不多，陸晏卻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知到她站在旁邊那小心翼翼的情緒波動。
怕他冷，怕他熱，怕他餓，怕說錯話又被推開。
那些情緒被一層名為‘不在意’的冰殼嚴嚴實實包著，如今那層冰殼在陸晏的視線裡幾乎透明瞭。
他第一次看見那些藏在‘不在乎’底下的，笨拙而遲疑的在意。
那天傍晚蘇婉又端了一碗蓮子羹來東廂房時，陸晏接過來低頭喝了兩口，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蘇婉站在書桌對面，雙手交握等待他喝完好收走空碗，神色平淡如常，實則有點小心緊張。
陸晏放下碗，忽然開口：“母親，你今天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蘇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目光開始不自覺的游離。
“沒有啊，就、就是看天熱給你送碗.......”
“母親，”陸晏沒等她說完直接打斷道，聲音平穩，“您上次說我小時候的事，您一直想跟我道歉，但是說不出口，今天是不是又在像這個？”
蘇婉整個人僵住了，她站在原地像被什麼定住了一樣，雙手絞在一處指節泛白，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沉默漫長像是過了一整個世紀，然後她的眼眶開始泛紅，嘴唇翕動著，許久之後才擠出三個字：“你怎麼......”
“我看的出來。”陸晏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的面前。
仰頭望著她的眼睛，少年的個子不高剛好到她的胸口，可那雙漆黑的瞳孔裡映照著她泛紅的面容，沉靜，通透，沒有責備也沒有逼迫。
“母親，”他接著說，“我不需要您把那三個字說出來，您每天端來的水果，營養湯，蓮子羹，我都喝完了，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說到這裡，蘇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出來。
她猛然轉過身去用手背將眼淚擦掉，肩膀輕輕抖動著，背對著陸晏站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身，伸出雙臂將陸晏輕輕攏進了懷裡，下巴擱在他的頭頂，聲音啞的不成樣子：“是媽對不起你......媽以前......”
陸晏被她抱著，安靜的站了幾秒，然後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慰著。
八歲的他手很小，巴掌貼在蘇婉背上溫溫熱熱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蓋在了那個遲到了太久的擁抱上面。
“我知道了。”
當天夜裡陸晏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想了很多。
“洞若觀火’讓世界在他眼中變得更加真實，也更加複雜。
他能看見同學困窘卻強撐著的體面，能看見蘇婉愧疚卻說不出口的掙扎，能看見陳姨憂慮卻不在他面前顯露的剋制，也能看見陸澤驕傲底下的那一絲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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