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穗又多塞給跑堂夥計十幾文錢,讓他送了三大桶滾燙的熱水上來。
這一晚,一家人終於痛痛快快地洗去了逃荒一個多月積攢的汙垢和疲憊。換上乾淨粗布中衣,每個人都覺得身子輕得像要飄起來。
江穗仔細地用熱水幫陸沉擦洗了斷腿周圍的皮膚,又重新換了乾淨的棉布包紮好,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在炕沿邊坐下。
夜深了。 折騰了一天,陸母、陸川和陸小丫沾著熱乎乎的枕頭,沒多大一會兒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江穗靠在火炕的另一頭,手裡把玩著今天買糧剩下的幾塊碎銀子,清亮的眼睛裡全是對未來的憧憬。 突然,她的手腕被一隻寬大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住。
江穗轉過頭,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對上了陸沉那雙清明深邃的黑眸。
這個男人顯然也沒睡著。洗去一身風霜後,他那張如刀削斧鑿般的臉龐更顯冷峻英挺,但此刻看著她的目光裡,卻蓄滿了化不開的溫柔。
“怎麼不睡?”陸沉壓低了沙啞的嗓音。
“睡不著。”江穗順勢往他身邊湊了湊,壓抑著聲音裡的興奮,
“一想到咱們今天不僅吃飽了,還攢夠了家底,我就覺得渾身是勁。”
陸沉微微勾起唇角,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手背上的細小傷痕。
“再走十天。”他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十足的篤定。
“什麼?”江穗愣了一下。
“平泉鎮已經是關內的最後一座大鎮了。” 陸沉的目光投向窗外的北方,眼神深邃而悠遠,
“出了這平泉鎮,順著官道再走十天,咱們就徹底踏出關外,到達黑風口了。”
十天! 聽到這個數字,江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逃荒了這麼久,經歷了凍雨、流民、瘟疫和一次次的生死絕境,那個一直存在於他們計劃中的終點,終於近在咫尺了!
“十天後,咱們就有新家了!” 江穗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她忍不住興奮地湊到陸沉耳邊,開始掰著手指頭描繪起她心中的藍圖。
“等到了黑風口,咱們就找一塊依山傍水的平地。我要蓋一座寬敞的青磚大瓦房!” 江穗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裡面的熱情卻彷彿能把冬夜點燃。
“牆要砌得厚厚的,不怕風雪。屋裡要盤兩鋪最大的火炕,冬天就燒得旺旺的,一家人坐在炕上磕松子、烤紅薯。”
陸沉靜靜地聽著,黑眸裡倒映著她生動明媚的模樣,眼神越來越柔和。
“院子也得圈大一點,用石頭壘起高高的圍牆。前院給你和小川練武,後院我打算開墾出來種菜。” 江穗越說越起勁,彷彿那個溫馨的農家小院已經出現在了眼前,
“開春了,咱們拿買來的那些種子種上白菜、蘿蔔,再搭個葡萄架。等安頓好了,咱們再去買幾十只小雞仔,養兩頭大胖豬……”
“好。” 陸沉反手握緊了江穗的手,將她微微有些發涼的指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
“到了黑風口,我就去找以前在軍中的老部下,批下最好的一塊無主黑土地。” 陸沉深沉的目光鎖住江穗的眼睛,語氣裡透著屬於將帥的強悍與霸道,
“你想要多大的院子,我就給你建多大的院子。你想要種地,我就給你打製最好的農具。”
“這可是你說的,陸百戶,我可都記在賬上了。” 江穗打了個哈欠,順勢靠在了他寬闊的肩膀上,聲音漸漸帶上了睡意,“那就這麼說定了……等到了地方,你負責建房看家,我負責種地養家……”
“好,都聽你的。” 陸沉微微側頭,看著已經靠在自己肩頭沉沉睡去的女人,眼底的防備與冷硬徹底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