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圓笑了笑，把處理好的河蝦倒進一隻高口陶碗裡，慢慢淋入早先備好的酒釀滷汁。
碗口用溼棉布一蒙，放到窗下最涼處，她轉頭對趙氏道：“醉蝦得浸小半個時辰才入味，這個先冷著，咱們做捆蹄。”
她取過洗得白淨的豬前蹄，從中劃開去骨，把蹄筋皮肉卷緊，用細麻繩一圈一圈紮成圓筒形。
趙氏在旁邊遞著剪刀麻繩，看著蘇圓把豬蹄扎得鼓鼓囊囊、緊實不散，再入冷水鍋，加蔥結薑片，慢慢煮滾。
水面浮沫剛起來，蘇圓便用勺子輕輕撇去，讓蘇文松把火壓成文火。
她轉身又去處理鴨脯，鴨肉兩面改刀，皮朝下入鍋，煎到微黃，再倒進自己帶來的香滷汁，醬香摻著甜香在廚房裡漫開來。
趙氏使勁吸了吸鼻子，只覺得渾身都像被這香味泡透了。
她從前在村裡看誰家燉肉，不過是一鍋鹽水加蔥姜，哪有這等光景。
今天這一下午，她算是真正開了眼。
蘇文松蹲在灶前添柴，心裡想著，妹妹這手藝，便是把清河鎮所有廚子都拎來，怕也拍馬難及。
窗外日影偏了偏，廚房裡漸漸被水汽、油香和醬香填滿。
趙氏從一開始的驚歎，到後來已經不敢多問，只悶頭按蘇圓的吩咐洗菜、遞盤、看火。
她知道這場家宴的菜一道都不能馬虎，也知道自家阿圓能把這麼大的陣仗穩穩當當地撐起來，也不容易。
她甚至覺得，蘇圓站在灶前揮動鍋鏟時，周身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度，讓人不自覺地就想跟著她幹活，越幹越安心。
等到太陽快要下山，趙氏把最後一道竹蓀清雞湯從灶上端下來，輕輕擱在傳菜臺上，拿布巾擦了擦手，回頭看著滿廚房擺開的碗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案板上一溜排開的菜碟盤碗，醬色紅亮的香滷鴨脯切得薄厚均勻，碼成半扇；水晶捆蹄白裡透粉，圓滾滾地碼在青瓷盤裡，切片處筋絡分明；蜜漬蘿蔔像一簇簇淡粉的花，浸在琥珀色的蜜汁裡，清清爽爽。
蘇圓最後檢查了一遍每道菜的擺盤和溫涼。
她把白灼蜆肉重新澆上一點溫熱的姜醋汁，幾縷嫩蔥絲點綴其上；涼拌春筍上撒了細碎的新鮮紫蘇，青翠欲滴；芙蓉雞片一片片臥在淺口荷葉盤裡，澆著清亮的玻璃芡，嫩白中透出微微的金邊，滑嫩得幾乎讓人不忍下筷。
蘇圓對趙氏說：“差不多了，讓傳菜的人來吧。”
話音落下沒多久，白天送菜的小廝便小步走到廚房外，隔著簾子問：“小娘子，菜可好了？周老爺那邊催問了一句。”
蘇圓把蒸著米糕的小籠格輕輕取下，擺到竹編盤裡，應道：“好了，按順序傳，先涼後熱。”
小廝應了一聲，叫來兩個丫鬟，端著菜魚貫往宴廳去。
蘇圓跟著走到廚房門口，看了看那排漸次遠去的食盒，又抬頭望了望天邊的晚霞，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想起前世自己頭一回在大酒樓裡獨力撐起一桌宴席時，也是這麼個時辰。
只是那時身後一個人都沒有，如今有趙氏和蘇文松陪著，心裡竟出奇地平靜。
“阿圓，咱們都做好了。”趙氏走到她旁邊，也望向宴廳方向，“接下來就看他們吃得高不高興了。”
蘇圓側過臉衝她笑了笑：“放心，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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