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煙越來越近。
到能聞見焦糊味的時候，車隊已經走到了清河鎮外半里。
張德勒住馬，整張臉僵了。
鎮子沒了。
準確地說，鎮子還在。房子還在。只是每一棟都燒得只剩骨架，焦黑的椽子歪歪扭扭戳在殘牆上面，像一排插在泥裡的枯骨。街面上散落著傢什碎片，破碗，爛布，翻倒的板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煙氣和另一種味道——甜膩的、讓人反胃的焦肉味。
“天爺……”有災民捂住了嘴。
鎮口的石碑被砍了一刀，“清河”兩個字只剩半邊。碑底下趴著一個人，不知道是死是活，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張德撥馬往前走了十步，又退回來。
“紮營。”他的聲音發乾，“就在鎮外，不許進去。”
“大人！”一個兵丁湊上來，“這兒是補給點啊，咱們的糧——”
“看不見？”張德一鞭子抽在馬鞍上，“燒成這樣還有糧？”
兵丁縮了縮脖子，退了。
訊息在隊伍裡傳開得很快。
補給點沒了。糧食沒了。下一個鎮子還有四天路程。
而車隊現在剩下的口糧——張德讓人盤了一遍——夠七十八個人吃一天半。
一天半。
四天的路。
營地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災民堆裡開始有人交頭接耳，目光不善地往各家車廂上掃。兵丁們抱著刀坐在篝火邊，誰也不說話。有幾個年輕力壯的犯人湊在一起嘀咕，時不時抬頭朝顧家的方向看。
顧長風注意到了。
“那幾個人一直在看咱們。”他聲音極低，只有身邊的人聽得見。
陸青蹲在車旁削一根木棍，頭也沒抬：“左邊那個叫何大牛，殺人犯。右邊兩個是盜墓的兄弟，一個叫石猴，一個叫石蛋。”
顧長風看了他一眼：“你跟了半個月，連人名都摸清了？”
“斥候的本行。”陸青把木棍末端削尖，用指頭彈了彈，“這三個不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的是中間那個瘦子，姓周，做過幾年山匪的二當家，手底下有把式。”
“他們想搶？”
“餓狠了什麼都幹得出來。”陸青往火堆那邊努了努嘴，“今晚不動。明天還吃不上飯，後天夜裡準出事。”
鯉寶坐在車裡，簾子掀開一條縫，把這些話聽了個齊全。
她低頭，把手伸進袖口底下，在毯子裡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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