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前，有一隊獵手在影溪邊紮營。夜裡有個年輕的雌性起來去溪邊打水，打著打著看見水裡有個影子。”
“不是她的倒影，是一張臉，泡在水底下，仰面朝上，眼睛睜著，直勾勾地盯著她。那張臉她認得，是她的阿母，死了兩年了。她嚇得水罐掉進溪裡，那張臉在水底下慢慢往下沉，一邊沉一邊朝她伸手。她想跑，腳動不了。然後她聽見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是她阿母的聲音。”
一陣涼風從林子裡灌過來，身後的樹冠嘩啦啦響成一片。
沈星辭感覺自己的後脖頸有點發涼，但還是穩著聲音繼續往下講，“喊她的聲音越來越近，從林子裡一步一步走過來，腳步聲和活人一樣，踩在枯葉上沙沙響。前面是水底下她阿母的臉，後面是她阿母的聲音。她站在中間，哪邊都不敢去。然後她面前的水面上忽然浮出一行字是拿手指蘸水寫的，一邊寫一邊散，每個字寫完就化開。那行字寫的是：乖崽，阿母冷，下來陪阿母。”
冷玄玉的白眸裡那點比試的興致已經收乾淨了，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沈星辭的聲音還在繼續，“她尖叫了一聲往營地跑，跑到篝火邊把所有人都喊醒了。獵手們舉著火把去溪邊看，水面上什麼也沒有。水底下也沒有。但那塊她剛才跪過的石頭上，有一對溼漉漉的手印，指尖對著溪水，像是從水裡伸出來搭上去的。”
她的聲音停在這裡。
風恰好也停了，林子忽然安靜得只剩下溪水聲。
冷玄玉沒有立刻接話，他低下頭，手指在鵝卵石堆裡翻了一下。
“後來那些獵手又在影溪邊碰到過別的事。”沈星辭開口，語氣依舊平緩，“有個獵手在溪邊睡了一夜，第二天回營地之後開始做夢，每晚都夢見同一張臉。
“那張臉他不認識，但夢裡的聲音他記得，說的是古語，很老的古語，大概意思是‘影溪的水不深，下來吧’。他連著夢了七天，第八天早上沒再醒過來。
“同棚的人去叫他的時候他還保持著睡覺的姿勢，眼睛睜著。”
冷玄玉把手裡翻了好一會兒才撿起來的一塊鵝卵石擱在溪邊的石頭上，沒扔。
沈星辭見他垂著眼睫不說話，往前傾了傾身子，把聲音壓得更低，“你在怕？”
“沒有。”冷玄玉把手從鵝卵石上拿開。
沈星辭忽然蹦起來，雙手往他肩膀上一拍，嗓門在寂靜的溪邊炸開，“那你後面水裡漂的是什麼！”
冷玄玉整個人猛地往後一仰，白髮在月光下甩出一道弧線，動作快到沈星辭還沒看清他就已經站起來了。
然後他看見了沈星辭臉上那個壓都壓不下去的笑。
他的白眸從驚恐變成惱怒只用了半息，“你，”
沈星辭已經笑彎了腰，扶著膝蓋，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不是不怕嗎？你剛才彈起來比我還快！”
冷玄玉看著她笑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咬了咬牙，彎腰從溪邊撿起一塊鵝卵石朝她腳邊扔過去。
石頭沒砸到她，在水面上彈了一下就沉了。“
你自己講的故事把自己嚇得趴在我身上，現在倒來嚇唬我。”
“我那是沒坐穩！”
沈星辭好容易止住了笑，靠在樹幹上喘了幾口氣，“好了好了，扯平了。”
兩人沿著溪邊往回走，冷玄玉走在前面，沈星辭跟在後面。
走到一半，沈星辭忽然拐了個彎，往林子邊緣一片矮坡上走去。
“這邊。”她回頭朝冷玄玉招了招手。
